阳光终究还是从那层厚重的云幕后面挣脱了出来。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黑湖的湖面忽然就变了颜色。从先前那种沉沉的、透着几分幽暗的铁灰色,变成了一种被阳光浸透之后的深蓝与碎银交叠的暖色。
莫提斯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在秋张的怀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刻终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只知道当那道如今终于散漫地铺落在湖面与青草上的阳光,慢慢地烘暖了他半侧的脸颊,他才从那片几乎算得上放空的休憩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颇为……出格的事情。
他将双手从秋张的腰间悄悄地抽离,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谢谢,他顿了顿,侧过脸,感觉后颈有些烫,我有些失态了。
秋摇了摇头,神情平静而从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生过,没关系,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莫提斯张了张嘴,那句下不为例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无声地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挪向别处,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湖面上转了一圈,仿佛在认真地打量湖里究竟有多少只水生生物,那个……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秋张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午后阳光般的温柔,那你万圣节的时候有时间吗?
莫提斯稍稍停顿了一瞬,我想,是有的。
那你陪我去霍格莫德逛逛吧,秋的嘴角微微地弯了弯,就当是今天的回礼。
不是回礼,莫提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纠正道,随即意识到这个纠正本身所带有的弦外之音,后颈的那点热意蔓延到了耳尖,他匆匆站起了身,已经向着城堡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去逛逛。就这样,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以一种称得上仓皇的度转过了身,大步向着城堡走去,背影笔直,步伐有力,偏偏后颈那截暴露出来的皮肤还是红得不自然。
湖边,秋张目送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了城堡侧面的角落,彻底消失不见。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不由自主地,嘴角弯出了一道温柔而明媚的弧度。
湖面上吹来一阵带着水腥气的微风,将她的头轻轻撩起,她伸手将那几缕丝拢到耳后,仰起脸,任由阳光将那个笑意晒得更暖了一些。
莫提斯刚迈入城堡大门,就险些与一道疾步走来的身影迎头撞上。
他向旁边侧了半步,定睛一看,是哈利。
哈利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走廊里四处乱扫,见到莫提斯出现,才暂时停住了脚步,却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莫提斯,你在外面吗?有没有看到伤风?
伤风?莫提斯微微皱起了眉,怎么了?
不见了。哈利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我们刚刚下课回到休息室,现伤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估计是谁开门进来或者出去的时候,它也跟着钻出去了。我们找了好一会儿,宿舍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莫提斯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眼睛,思考着可能的情况。
伤风,也就是小天狼星,已经以改变过后的阿尼马格斯形态在城堡里潜伏了有一段时日,他绝对不会没有理由的突然消失不见的。
莫提斯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哈士奇对着老鼠暗自咬牙切齿的画面。小天狼星他每天都要与那只鼠在同一个屋檐下忍气吞声,那种煎熬的程度,恐怕已经让他濒临崩溃了。
能让小天狼星在这个时间点帮他排解这种苦闷的地方,那就只有他的老朋友了。
莫提斯伸手在哈利肩膀上拍了拍,别急,我帮你找。
哈利刚想开口再说什么,莫提斯已经转过了身,迈着不算慢的步伐沿着走廊向上层走去,只留下一句随口抛出的,你先回休息室等着,不会有问题的。
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室与大多数普通教室不同,这里常年笼罩着一种略带沉重的气息,仿佛是历代教过这门课的各色巫师留下的某种残余,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积年累月地沉淀在这道门后,变成了一种只有推门进来才能感受到的,属于这个房间的独特氛围。
莫提斯推开教室的大门。
卢平站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正以一种极其耐心的姿态,望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以人形现身的男人。桌上有一个不大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深琥珀色的液体,瓶口冒着一道细细的、带着轻微橘红色火焰气息的蒸汽,莫提斯一眼就看了出来,是火焰威士忌,还是颇为烈性的那种。
小天狼星正攥着一只杯子,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压制了太久、此刻已经烧到几乎快要失控边缘的愤怒。
见莫提斯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随即苦笑了一声,用那只攥着酒杯的手向门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你就这么走了,哈利急坏了。莫提斯拉开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视线在小天狼星和卢平之间扫了一圈,语气平静,仿佛闯入这个原本只有两个人的谈话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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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受不了了。小天狼星嘴唇颤抖了一下,一仰脖子,将杯里剩余的酒一口喝干,重重地把空杯搁在桌上,出一声闷响,莫提斯,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个叛徒。每天都能闻到他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就在休息室,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活得好好的,而詹姆……
他顿住了,那道没说完的话像一块锋利的碎石,卡在了喉咙里。
卢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将酒瓶朝小天狼星的方向推了推。
莫提斯看了卢平一眼,抬了抬下颌,朝那个酒瓶的方向努了努嘴。卢平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取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给莫提斯倒上了一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付出代价。小天狼星重新将酒杯拢在掌心,声音低哑,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一个在某个深夜里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的绝望的人,在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问的对象时,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字眼,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