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雾气缓缓散去。
结冰的河流、破败的房屋,以及重新蹲在水边搓洗衣物的约拉逐渐从莫提斯眼前消失。
他再次回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
冥想盆里的记忆仍在缓慢旋转。冰冷河水与那缕一闪而过的蓝光偶尔从银色液体中浮现,随即又重新沉入盆底。
莫提斯双手撑住石盆边缘,许久没有直起身体。
那是最后一瓶记忆。木盒里玻璃瓶已经全部变空,只剩下一本封面严重磨损的深蓝色笔记。
莫提斯看向菲尼亚斯,“后面呢?”
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加沙哑。
菲尼亚斯站在书桌旁,没有回答。
“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你已经知道结果。”菲尼亚斯轻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死了。”莫提斯转过身,“我是问,她为什么死?”
菲尼亚斯依然沉默。
莫提斯眼中逐渐浮现出怒火。
“到这里为止,我没有看出她做错了什么。”他指向冥想盆,“她最初的确利用了父亲,也的确是为了古代魔法才生下我。可她没有在目的达成以后把父亲抛弃。她为了保护我,放弃布莱克家族的生活,住进白教堂,在冬天替麻瓜洗衣服。那些所谓的纯血巫师轮流侮辱她、攻击父亲,布莱克家族却没有一个人阻止。”
蓝色光芒从莫提斯身边缓缓浮现,书房里的温度迅降低,架子上的书籍也在古代魔力中轻微震动起来,“她是被你们逼死的。尤其是你。”
莫提斯冷冷地看着菲尼亚斯,“如果不是你那可悲的自尊心,你如果能稍微震慑一下那些纯血,也许她就不会死。”
菲尼亚斯没有拔出魔杖。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股足以摧毁整间书房的古代魔力压向自己,“我没有否认过我的责任。”
莫提斯微微一怔。
这不像菲尼亚斯会说的话,至少他熟悉的菲尼亚斯,从不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
“约拉离开家族时,我没有阻止她。”菲尼亚斯说道,“有人想教训鲍勃,我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的手指轻轻握紧,“我认为,只要那个哑炮承受不住,主动离开她,约拉就会回到布莱克家族。”
“父亲后来疯了。”
“我知道。”
“是那些人的魔咒造成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菲尼亚斯没有替自己辩解,“我当时认为,约拉只是暂时被古代魔法的传说迷住。只要让她失去那个男人,再吃一些苦,她迟早会意识到家族才是唯一能够保护她的地方。”
“结果她宁可死在白教堂,也没有回来。”莫提斯看着他。
菲尼亚斯脸上没有讥讽,也没有惯常的傲慢,只有一种积压了许多年、甚至不敢直接面对的悔意。
“我不知道我的画像是怎么跟你说的,”菲尼亚斯继续说道,“但是你看见的还不是全部。”
他拿起木盒里那本深蓝色笔记,递给莫提斯,“再看看这个。”
莫提斯没有接,“里面是什么?”
“约拉最后留下的记录。”菲尼亚斯轻轻的说。
“为什么不在冥想盆里?”
“从你刚才看到的那段时间开始,她已经没有能力抽取记忆。”菲尼亚斯说道,“长期饥饿、寒冷和那些人的袭击,几乎耗尽了她的魔力。最后几个月,她连最简单的照明咒都很难完成。抽取记忆需要极其稳定的精神与魔力。她做不到,只能把剩下的事情写进笔记。”
莫提斯接过笔记。封面触感粗糙,边角被水浸泡过,已经变得微微卷曲。原本用于保护书页的魔法也因为失去力量而完全消散。
他翻开第一页。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对于梅林陵墓、古代魔法血脉和继承规律的研究。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其中还画着大量复杂的如尼文结构。
继续向后翻,书写状态却逐渐生变化。墨水变得忽深忽浅,文字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整齐。有些段落写在洗衣费用、药品价格和食物配给的计算旁边,显然是约拉在生活间隙匆忙留下。
许多书页上都沾着暗红色痕迹。
莫提斯伸手轻轻触碰,那些不是墨水。
是约拉手指上的冻伤反复裂开后,滴落在纸张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