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迎向宋璟珩那双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澈,也更加脆弱。
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宋璟珩,”她开口,没有像之前那样软软地叫“璟珩”,而是连名带姓。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宋璟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紧杯子的力道却丝毫未松,甚至更紧。
他等待着,像一头蓄势待的猛兽,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三年前,”阮阮的声音更轻了,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去,“在我十九岁生日前一周,阮朵约我去海边,说……有关于妈妈的事情要告诉我。”
她顿了顿,长睫颤动,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我去了。就在那艘游艇上……她把我叫到甲板边上,然后……”阮阮的声音哽了一下,脸色微微白,“她从后面,用力推了我。”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宋璟珩脸上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下颌线锋利如刀。
他盯着她,眸色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那握着杯子的手,青筋毕露。
“海水很冷,很黑……”阮阮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是装的,是回忆溺水时本能的恐惧,“我不会游泳……我以为我死定了。”
“然后呢?”宋璟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然后……”阮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有一艘路过的小型货轮,船员现了我,把我救了上来。我当时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已经在公海上了。货轮目的地是欧洲,中途不停靠……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证件、钱、手机,全丢了。”
她抬起眼,看向宋璟珩,眼圈微微泛红,眼神却努力保持镇定,甚至带着点后怕的茫然。
“船员们都是好人,但他们有自己的航线。等我跟着货轮终于在一个意大利的小港口下船时,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我病得很重,是货轮上的船医一直在照顾我,但条件有限……上岸后,我几乎被送进医院就没再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疲惫。
“语言不通,身无分文,又生着病……我不敢联系任何人。阮朵既然敢杀我,我不知道家里……还有谁是可信的。我也……不敢联系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愧疚。
“我怕……怕连累你,怕阮朵还有后手,也怕……怕你已经忘了我,或者,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微微用力到泛白。
“我在意大利的医院住了很久,后来又辗转去了其他地方……一边养身体,一边想办法……活下来。”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脆弱得让人心疼,“很没用,是不是?花了三年,才勉强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才敢……回来看看。”
说完这些,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不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被风雨摧残过、好不容易找到栖息之地的羽毛。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暖她周身弥漫的那层单薄的、孤寂的悲伤。
漫长的沉默。
宋璟珩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泄露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
推下海……货轮……生病……不敢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