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压力,来自奥莉加那毫无保留、将国家命运与个人生死全盘托付的咆哮;来自那张因充血而显得狰狞却又带着绝命艳丽的面庞;更来自阴影里,伊丽莎白阿姨那两道冷如蛇蝎、像看实验小白鼠般冷酷审视的目光。
在这三重重压的交汇点,克洛伊站在那里。在这一瞬间,她甚至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自己颈椎骨因为不堪这无形的重负,而出的“咯吱”悲鸣声。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衣,普鲁士蓝的军服紧贴在她因为极度紧绷而隆起的肌肉上。
但。
奇异的事情生了。
在这足以将普通人的精神防御瞬间摧毁、足以碾碎任何懦夫脊椎的极端重压之下,克洛伊原本由于次指挥数万级别大规模战役,而像烂泥一样翻腾在心底的恐惧、患得患失的自我怀疑,以及关于战败后各种凄惨下场的杂念……
竟然,如同被十二级飓风扫过的深秋落叶般,在瞬间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她的脑海,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空明状态。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私欲。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跳动的频率变成了钟表条般精准而机械的“滴答”声。
恍惚间。
温室的玻璃穹顶似乎消失了,耳边传来了粉笔重重敲击黑板的脆响。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消毒水和劣质烟草味的新军初级指挥官培训班教室。那位总是板着一张死人脸、嘴唇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威灵顿公爵,正用他手里那根抽断过无数人骨头的教鞭,用力地戳着黑板上的战术图,用那种带着浓重鼻音、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对着下面鼻青脸肿的军官们训话:
“收起你们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可怜相。军官的职责,从来不是坐在铺着羊毛地毯的房间里、在风平浪静中做几道加减乘除的算术题。”
铁公爵的教鞭敲得黑板梆梆作响。
“你们的职责,是在深渊的边缘跳舞。是在满是齐腰深的泥泞、漂浮着战友绝望尸体和内脏的烂泥坑里,顶着敌人的炮火,抛弃一切软弱的情感,寻找并坚决执行那条……唯一的最优解!”
那是过去两年里,鞭子、戒尺、概率论和后勤物资消耗表格在克洛伊灵魂上烙下的最终印记。在这一刻,理论的硬壳剥落,彻底内化为她面对绝境时的本能。
“呼——”
克洛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当她再次猛地抬起头时,那张混合着精灵的俊美与人类刚毅的脸庞上,所有的紧张和重压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浇筑了生铁般、没有一丝情感起伏的冷酷杀意。那是一台为了制造死亡而生的精密机器,在通电后出的冰冷微光。
“请女王陛下,放心。”
克洛伊的声音不再像刚才汇报方案时那般响亮,反而低沉了下去。但这低沉的声音却如同在密闭容器里爆炸的震荡波,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骇人颤音,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她的目光没有在奥莉加脸上停留,也没有去回敬阴影里的伊丽莎白。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代表着六万人生命的猩红箭头,仿佛那只是一组等待被擦除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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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达威尔公国国防军,必将用那六万敌军喷洒的鲜血,用一场无可争议的、教科书般的彻底胜利,来向这个腐朽的世界证明……”克洛伊的下颌骨因为咬紧牙关而凸起,“证明我们的家园,容不得半只蛆虫的染指!”
话音未落。
“铮——!”
一声清脆激越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空气。
克洛伊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经过公国兵工厂重新锻造、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制式军官配剑。她没有高举长剑呼喊口号,那是旧时代骑士的无用把戏。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倒转剑刃,将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刃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压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上。
“呲啦。”
皮肉被利刃切开的声音令人头皮麻。
没有半点迟疑,克洛伊用力一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绽开。殷红的鲜血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她的指缝滴落。
“吧嗒。吧嗒。”
滚烫的鲜血,精准地滴落在军事沙盘的边缘,在那片代表着碎石峡谷的微缩地形上,染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这不仅仅是立誓,这是她用自己的血肉,提前为这台巨大的绞肉机上了第一滴润滑油。
从第一次在王城废墟的殿门前,用断剑划破手心向奥莉加个人宣誓效忠;到今天,站在公国的沙盘前,用鲜血向整个国家的存亡立下军令状。从“骑士的盲目忠诚”到“总指挥官的沉重责任”,克洛伊完成了她生命中最残酷、也最壮丽的跨越。
“此战若不能全歼敌军。”克洛伊任由鲜血滴落,任由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与温室里的玫瑰香气混杂,“末将绝不生还,必提头来见!”
……
温室最深处的阴影里。
伊丽莎白阿姨依旧端坐在那张天鹅绒高背椅上。从传令兵冲进来打破平静到现在,她的姿势几乎没有生过任何改变,仿佛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冷酷神明。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因为时间流逝而彻底冷却、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微小茶垢的大吉岭红茶,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