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老爷子偏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顾崇山喝了三杯酒——平时要忌着,一滴不沾。素衣在旁边看着没拦,只是酒杯一空就给续上。
“三杯够了。”顾青山把酒壶拿走。
“你管得了我?”
“管得了。我是族长了。”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了一阵。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顾崇山还活着,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入秋之后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汤药换了好几副方子,落云县的郎中该试的都试了,治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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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从祠堂出来,沿着巷子往家走。
路过承启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呼喝声。
他停了一下脚。
承启在院子里扎马步,腰间绑着两块石头,脸上全是汗,嘴里数着数。
“……三百七十八、三百七十九……”
旁边树荫下坐着明月,手里拿着一卷自制的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承启的姿势。
“胯再沉一寸。”
“沉……不动了……”
“沉不动就多绑一块石头。”
“姐你是魔头吧!”
明月没理他,低头继续写笔记。
十五岁的顾明月已经抽条长高了,扎着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面容清秀,气质沉静。两年前突破炼气二层,在碧溪村这种灵气浓度下,这个度已经算快的。
承启十三岁,去年刚到炼气二层。这小子性子跳脱,但真练起来不惜力,就是嘴碎。
“叔!”承启眼尖,隔着半面墙就看见了顾青山,“救命——”
“不许分心。”明月头都没抬。
顾青山没进院子,隔着墙问了一句:“今天跑完山路了?”
承启的声音苦兮兮的:“跑了……十五里……”
“明天加到十八里。”
院子里传来承启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明月收笔记站起来的动静。
“青山叔,承进今天的功课我布置了,让他在祠堂门口练引气。”
“看见了。”
“他进度有点慢,我想把他的吐纳节奏再调一下,您看——”
“你调。调完我检查。”
明月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顾青山继续往家走。
院门半开着,明诚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条,手里的小刀翻飞,竹屑落了一地。十一岁的明诚个头蹿了不少,虎头虎脑的,跟小时候一样爱折腾。
“爹,你看。”明诚举起削好的竹条,“做弹弓用的。”
“做完把竹屑扫了。”
“知道了——”
屋里传来明安的读书声,一字一顿,念的是百家姓。素衣给她借了一套蒙学课本,每天盯着她读半个时辰。十岁的明安性子安静,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青山进了堂屋,把背篓里的山货放下。
素衣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半碗药汁。
“爹刚喝了药,睡下了。”
“咳得厉害?”
“后半夜咳了四五回,天亮才迷糊过去。”
顾青山没说话,从腰带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八块灰白色的小石头,拇指大小,排列整齐。
他数了一遍。二十八块。
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每年跑两三趟苍梧郡城,卖山货药材挣银子,接散修零工挣灵石,一块两块地往回背。五年,不多不少,二十八块下品灵石。
顾青山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暗格。
素衣看着他的动作,没问。
“入冬之后我再去一趟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