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裹着碎雪粒子,卷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口时,总爱往槐树枝桠里钻。光秃秃的枝桠晃了晃,积在枝节上的薄雪簌簌往下掉,砸在林野肩头,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怀里揣着个布包,里面是刚磨亮的老花镜——是赵爷爷的,镜腿松了,镜片也蒙了层雾,林野用细布蘸着酒精擦了半宿,又找了截软胶缠在镜腿上,这会儿摸起来还带着点体温。
赵爷爷家在巷尾,木门上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风吹过就“哗啦”响。林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接着是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是小林啊?”赵爷爷开了门,手里还攥着本翻得卷边的旧书,“快进来,外头风大。”林野把布包递过去:“赵爷爷,镜子修好了,您试试。”赵爷爷戴上眼镜,低头翻了两页书,眼睛一下子亮了:“清楚!太清楚了,比新的还好用。”他拉着林野的手往屋里让,桌上摆着盘刚炒的南瓜子,“吃点瓜子,我刚炒的,还热乎。”林野谢了赵爷爷,抓了两把瓜子揣在兜里,又陪老人聊了两句,怕耽误他看书,才起身告辞。
刚走出赵爷爷家,就听见巷中间传来“吱呀”的推车声。林野抬头一看,是老王推着他的修车摊过来了。老王的修车摊是辆旧自行车改的,车后座绑着个铁皮炉子,这会儿炉子擦得锃亮,连炉身上的锈迹都被蹭得没了影,炉口还冒着缕淡淡的白气,是早上煮过热水的余温。老王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推着车,额头上还渗着汗,看见林野就咧开嘴笑:“小林,正好!跟我去书店院子,咱凑个热闹。”
林野跟着老王往书店走,巷子里的住户大多认识,隔着院墙就能听见说话声。张奶奶家的窗户开着条缝,里面飘出烙饼的香味;李伯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笃笃”响,带着股子劲;小远背着书包从对面跑来,看见老王就喊:“王爷爷,您又推炉子啦?”老王笑着点头:“天冷,给大家烤烤火。”
书店是陈叔开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这会儿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却还竖着个玻璃片拼成的“暖”字——是去年冬天,巷里人一起拼的,碎玻璃片是林野从旧货市场淘的,陈叔找了木框钉起来,小远还在旁边画了朵小太阳,这会儿放在院子中间,被阳光照着,泛着亮。
老王把炉子推到月季旁,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碰着花枝。他从车后座拎下来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煤块,块块都挑得匀净,又拿出口小铁锅,锅沿擦得亮,连锅底的黑垢都刮干净了。“我早上特意去早市买了红薯,还有红枣,”老王边掏东西边说,“煮锅甜汤,大家暖暖身子。这冬天,就该喝点热的。”他把红薯放在石桌上,个个都圆滚滚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红枣是晒干的,红得亮,闻着就有股甜香味。
陈叔听见动静,从书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他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卷着,看见老王就笑:“老王,你这度够快的,我刚想着把凳子搬出来,你就到了。”说着,就转身回屋,抱出好几张小凳子——有木头的,有塑料的,还有张是藤编的,都是巷里人平时不用的,凑在一起倒也热闹。陈叔把凳子摆在炉子周围,又用抹布擦了擦凳面,“别沾了灰,大家坐着舒服。”
林野帮着老王拾掇炉子,他从布袋子里拿出煤块,轻轻放进炉子里,又找了张旧报纸,卷成筒状,凑近炉口吹了吹。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周围都暖了几分。刚把煤块添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小远跑了进来,手里攥着把晒干的艾草,叶子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却还带着股清香味。“王爷爷,林叔叔!”小远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汗,“李伯说,把艾草丢进炉子里,能驱寒,还能闻个香!”他小心翼翼地把艾草放在炉边,火苗舔着艾草,淡淡的清香混着煤烟味,慢慢飘满了整个院子。
没一会儿,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张奶奶拎着个竹篮走了进来。竹篮是藤编的,边缘都磨得亮,里面铺着块蓝布,布上放着几摞玉米饼,还冒着热气,闻着就香。“我听见院子里热闹,就知道是老王把炉子推来了,”张奶奶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烤火配饼,越吃越暖。我烙了甜口的,放了点糖,给小孩们当零嘴。”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玉米饼的香味更浓了,饼面上还带着点焦黄色,看着就有食欲。张奶奶又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打开一看,是红糖,颗粒均匀,颜色红得透亮:“这红糖是我闺女从老家寄来的,丢进汤里,甜滋滋的,驱寒效果好。”
正说着,院门口又热闹起来。小乐牵着刘婶的手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都磨掉了点毛,却洗得干干净净,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亮晶晶的。小乐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铁皮糖罐,罐身上印着朵牡丹花,掉了点漆,却擦得亮。“刘奶奶说,来烤火能吃糖!”小乐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我把太爷爷的糖罐带来了,分糖给大家吃!”说着,就把糖罐放在石桌上,踮起脚尖,用小手掀开盖子——里面装着颗颗水果糖,裹着彩色的糖纸,红的、绿的、黄的,像撒了把小太阳,看着就让人心里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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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站在旁边,笑着帮小乐扶了扶糖罐:“这糖是小乐太爷爷攒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听说要烤火,特意让小乐带来分。”刘婶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条花围巾,看着就喜庆,她从兜里掏出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山楂片,“我晒的山楂片,放在汤里煮,酸甜甜的,解腻。”
没过多久,小栀也来了。她是巷里最文静的姑娘,平时总爱待在陈叔的书店里看书,这会儿手里拎着个布包,布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兰花。“我妈让我把刚炒的瓜子和花生带来,”小栀打开布包,里面是两袋炒货,瓜子是原味的,花生是盐炒的,都还热乎着,“还有李伯编的小铜丝挂饰,他说天冷,挂在身上能添点喜气。”说着,就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小挂饰——都是用细铜丝编的,有小太阳,有小月亮,还有小兔子,每个挂饰上都系着段红绳,看着精致又可爱。小栀把挂饰分给众人,小远接过一个小太阳的,立刻别在棉袄的扣子上,晃了晃,铜丝碰撞在一起,出“叮铃”的轻响,好听得很。
老王把小铁锅架在炉子上,往里面倒了些清水,水是陈叔刚从井里打的,还带着点凉意。接着,他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又抓了把红枣丢进去,最后撒上张奶奶带来的红糖,还有刘婶的山楂片。“咕嘟咕嘟”,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红薯和红枣的香味混着红糖的甜意,慢慢飘了出来,满院子都是香的。小远蹲在炉边,眼睛盯着锅里,时不时帮着添块煤,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小乐抱着布老虎,坐在张奶奶身边,帮着剥瓜子,剥好的瓜子仁就放在张奶奶手里;刘婶和陈叔坐在凳子上,聊着巷里的事——谁家的孩子考试得了奖,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的猫又丢了,聊着聊着就笑了起来;老王靠在书店的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个旧收音机,拧开开关,里面传来老戏的调子,他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不算亮,却透着股子自在。冬风还在巷口刮着,卷着雪粒子,可院子里的暖,却半点都没被吹走。
“汤好了!”老王走过去,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的红薯已经煮得软绵,红枣也胀得饱满,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看着就甜。他找了几个粗瓷碗,用勺子舀了碗汤,先递给张奶奶:“张婶,您先尝尝,看甜不甜。”张奶奶接过碗,用勺子舀了口汤,吹了吹,慢慢喝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真甜!暖到心口了——咱巷里人凑在一起烤火,比啥都暖和。”
陈叔也接过碗汤,喝了口,笑着说:“可不是嘛,以前冬天冷,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现在有了这炉子,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开暖气还舒服。”林野也端了碗汤,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喝着。红薯入口即化,甜滋滋的;红枣软糯,带着股清香;热汤滑进胃里,一股暖意从肚子里散开,慢慢传到四肢百骸,刚才被风吹得冷的身子,一下子就暖了。
小乐突然举着颗水果糖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林野:“林叔叔,吃糖!太爷爷说,甜的能让人开心——你上次帮我补了布老虎,我还没谢谢你呢,给你糖吃。”林野接过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个小苹果,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水果味在嘴里漫开,混着糖的甜意,心里也甜丝丝的。他看着院子里的人——张奶奶在给小栀剥花生,刘婶在和陈叔说笑着,老王在添煤,小远在追着小乐跑,铜丝挂饰的“叮铃”声、收音机里的戏腔、大家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温暖的歌。
林野突然懂了“冬炉聚”的意思——聚的不是烤火的人,是把巷里人的心意聚在炉边。老王的铁皮炉子,张奶奶的玉米饼,刘婶的山楂片,小远的艾草,小乐的水果糖,小栀的瓜子和挂饰,还有陈叔的小凳子……这些细碎的、平常的东西,因为大家的心意,都变得暖起来。就像炉子里的火苗,单独一根柴火燃不了多久,可凑在一起,就能烧得旺,暖得久。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巷子里的灯笼也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青石板路上。锅里的汤喝完了,石桌上的玉米饼也吃净了,铁皮炉子还冒着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暖的。众人开始收拾东西,陈叔把小凳子搬回屋里,张奶奶把竹篮收起来,刘婶帮着老王拎布袋子,小远跟着老王一起推炉子,小乐抱着糖罐,跟在小远后面,时不时从罐子里摸出颗糖,塞给小远一颗,自己也含一颗,脸上满是笑。
林野帮着陈叔锁书店的门,回头看了眼巷口——老王的修车摊已经走远了,炉子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小远和小乐的笑声也渐渐淡了,可刚才院子里的暖、嘴里的甜、手里铜丝挂饰的凉,还有大家的笑声,却像刻在了心里一样,暖暖的。冬风还在刮,可林野却觉得,这点冷,早就被巷里的暖挡在了外面。
他摸了摸兜里的瓜子,是赵爷爷给的,还带着点温度;又摸了摸棉袄上的铜丝挂饰,是小栀给的小月亮,凉丝丝的,却透着股喜气。林野笑了笑,转身往家走,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和巷里其他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团暖融融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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