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西巷的霜气晒化,一层薄白在青石板路上慢慢洇开,像谁不小心泼了半盏牛乳,待风一吹,便顺着墙根悄悄退去。院门口的老石墩还凝着点凉意,却已被三个错落摆放的筐子占了地方——最沉的是那只补好的老藤筐,竹篾接口处缠着新的麻绳,里面铺着半筐松针,带着昨夜霜露的清润;小远的新竹篮透着浅黄的竹香,篮沿打磨得光滑,空落落的等着装货;小栀拎着的蓝布兜敞着口,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她娘前几日刚给缝的。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张奶奶揣着袖管从屋里出来,见孩子们都凑在一块儿,便笑着拎起老藤筐:“赶早拾松针才好,露水压过的软和,盖在花根上不硌得慌。”她头梳得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王奶奶家那几盆月季,去年没盖东西,枝桠冻得褐;刘婶新搬来的那几盆盆栽,看着嫩,更得好好护着。”
小乐怀里抱着个布老虎,虎头绣得圆滚滚的,尾巴上的流苏随着脚步晃来晃去。他才四岁,步子迈得小,布兜被他挂在胳膊上,蹭着裤腿来回摆,嘴里还念叨着:“拾松针,盖被子,花儿不冷啦。”张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慢点走,别摔着,松针多得是,不愁拾不着。”
陈叔跟在后面,他扶着藤筐沿,脚步放得缓,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巷尾老槐树的方向瞟。那棵老槐树是早年阿远亲手栽的,如今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肆意伸展,绿油油的叶子遮天蔽日,竟已伸到了巷对面的修表铺门口。陈叔的修表铺开了二十多年,就守在巷口,抬头便能看见这棵槐树,看了这么多年,依旧看不够。
“陈叔,您别急,槐树就在那儿呢,跑不了。”林野走过来,顺手帮他扶了扶筐子。林野是巷子里的年轻后生,在城里上班,这几日休假回家,听说要拾松针护花,便也跟着凑了热闹。他记得小时候,阿远还带着他们在槐树下掏鸟窝,如今阿远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陈叔点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却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树啊,长得真快,当年栽的时候,也就比小乐高那么一点。”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阿远那孩子,栽完树还跟我说,等树长成参天大树,他就回来,开个比我这更大的修表铺。”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槐树下。满地的松针铺得厚厚一层,像是给大地铺了张金黄的绒毯,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松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跟着晃动,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小远率先蹲下身,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耙子,是陈叔前几日特意给他做的,齿距均匀,握柄打磨得光滑。“林叔叔,你看这松针多软!”他兴奋地用耙子把松针往竹篮里扒,松针簌簌地落进篮中,堆起小小的一座山,“盖在花根上,就像给它们盖小被子,冬天肯定不会冷啦!”
小宇比小远大两岁,性子沉稳些,他拎着那只老藤筐,专捡松针堆得密的地方拾。他下手轻,顺着松针的长势一捧一捧往筐里放,生怕把松针弄碎了。“这老藤筐真结实,”他摸了摸筐壁,“听说这是陈叔年轻时候编的,都用了几十年了。”
陈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当年跟我爹学的编筐手艺,这筐子,陪了我快四十年了,前年筐底裂了道缝,我补了补,又能接着用。”他看着筐子里渐渐堆满的松针,眼神温柔,“阿远小时候,就总用这筐子装东西,要么是捡的石子,要么是摘的野果,天天拎着到处跑。”
小栀蹲在离树干不远的地方,她动作轻柔,一根一根地捡着松针,想把最完整、最柔软的挑出来给王奶奶的月季用。刚蹲下身没一会儿,指尖就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埋在厚厚的松针下,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咦?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拨开上面的松针,那东西渐渐显露出来——是块巴掌大的木牌,材质像是槐木,颜色已经变得深褐,上面刻着一个歪扭的“远”字,笔画稚拙,却看得清清楚楚。木牌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右上角还系着一段断了的红绳,绳头磨得毛茸茸的。
她把木牌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和松针,木牌上的刻痕还很清晰,能看出当年刻的时候,力道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这好像是小孩刻的字,”小栀举着木牌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个‘远’字,多可爱。”
众人都围了过来,陈叔挤在最前面,当他看清木牌上的字时,眼睛猛地一亮,伸手接过木牌,指尖刚触碰到那熟悉的刻痕,眼眶就瞬间红了。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远”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比划道:“是阿远……是阿远小时候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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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指了指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凹痕:“你们看那儿,当年他栽完树,就用一把小刀子在树干上刻了个小记号,然后又找了块槐树枝,刻了这个‘远’字,系在最低的枝桠上,说‘树长,牌也长,我跟着树一起长’。后来一场大风,把红绳刮断了,木牌也不见了,我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叔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捧着木牌的手也在抖,像是捧着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那时候他才六岁,手还小,刻这个字刻了半天,手指都磨红了,还不让我们碰,说这是他跟树的约定,谁也不能破坏。”
小远凑过来,盯着木牌上的“远”字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是爷爷刻的?怪不得刻着‘远’字!”他拉着陈叔的袖子,“我见过爷爷修表铺里的怀表,表背上也刻着这个‘远’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张奶奶也凑过来看了看木牌,轻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当年阿远刻完这个牌,高兴得在槐树下跑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跟槐树有约定啦’。后来木牌丢了,他还难过了好几天,饭都没吃好。”她摸了摸木牌,“这牌子能找着,真是太好了,也算是了了阿远的一个心愿。”
林野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断绳的地方,绳孔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那根红绳系了很多年。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红绳,是前几日给妹妹买礼物时剩下的,颜色鲜亮,质地柔软。“不如我们给它系上新绳,再挂回树上?”林野提议道,“就像当年一样,让它继续陪着槐树生长。”
陈叔赶紧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双手接过林野递来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穿过木牌上的小孔,打了个结实又好看的结。他踮起脚尖,把木牌挂在当年那根枝桠上——如今这根枝桠已经长得很粗壮了,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着,“远”字正好对着巷口修表铺的方向,像是在静静守望。
小乐仰着脑袋,看着枝桠上的木牌,好奇地问:“陈爷爷,这个木牌会一直挂在这里吗?”
陈叔蹲下身,摸了摸小乐的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会的,它会一直挂在这里,陪着槐树,也陪着我们。”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木牌上,“远”字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看着格外亲切。众人重新蹲下身拾松针,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些,松针落进筐里的“簌簌”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温柔的歌谣。
小宇的老藤筐很快就满了,松针堆得冒了尖,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又往里面塞了几把;小远的竹篮也装得差不多了,他拎起篮子晃了晃,松针出清脆的声响,听得人心里舒坦;小栀的布兜里除了松针,还多了几颗圆滚滚的松果,是她刚才捡松针时顺手拾的,打算回去给小乐当玩具。
拾完松针,众人开始分着往各家送。“我去王奶奶家,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我帮她把松针铺好。”小宇拎起老藤筐,大步流星地往巷头走去,老藤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没有洒出一片松针。
“我去给刘婶送!”小远自告奋勇,抱着竹篮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槐树上的木牌,嘴角扬得高高的。
小栀牵着小乐的手,布兜搭在臂弯里,慢悠悠地走着:“我们先去看看李爷爷,他院子里的兰花也得盖点松针。”小乐点点头,手里攥着一颗松果,时不时低头闻一闻,脸上满是好奇。
大家都走了,陈叔却没动,他依旧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目光紧紧盯着枝桠上的木牌。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碰在树干上,出轻微的“笃笃”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凝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鬓角的白染得有些耀眼,也把他眼里的泪光映得格外清晰。
林野走了几步,见陈叔没跟上来,便又折了回来,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陈叔一起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挂在枝桠上的木牌。
过了好一会儿,林野听见陈叔小声念叨着,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欣慰:“找着了……终于找着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木牌晃得更厉害了,“笃笃”的轻响混着松针飘落的“簌簌”声,像是阿远小时候蹲在树下,一边刻字一边又笑又闹的样子。那时的阿远,声音清脆,眼神明亮,围着槐树跑个不停,喊着“树长,我也长”。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暖洋洋的,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人说“真好”,可那挂在枝桠上的木牌,那装满松针的藤筐,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清润香气,还有陈叔脸上释然的笑容,早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这树影里,藏在了这西巷的烟火气里,藏在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一些失而复得的感动,在某个平凡的清晨,悄然降临。就像这枚深埋在松针下的木牌,时隔多年,依旧能勾起心底最珍贵的回忆,也让这份跨越时光的约定,在阳光下,愈温暖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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