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野推开“西巷旧书”的木门时,门轴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在回应巷子里细碎的雪声。他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木门上老漆的粗糙触感,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慢了半拍——西巷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下得轻柔,薄薄的一层覆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这条百年老巷铺了层霜白的绒毯。巷口那棵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桠纵横交错,此刻都裹着浅白的雪,连平日里深褐的树皮都泛了淡,几片迟落的枯叶粘在雪层上,像不小心遗落的墨渍。挂在槐树枝桠上的“西巷”木牌,是阿远生前自己亲手刻的,此刻“西”字的撇捺、“巷”字的弯钩都积着雪,字迹朦胧却依旧遒劲。墙根下,阿远留下的那把旧扫帚斜斜倚着,棕毛上落了层蓬松的雪,像是穿了件白棉袄,连扫帚柄上那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小远小时候换牙期咬的,都被雪遮得若隐若现。
空气里满是雪的清冽,混着巷尾张奶奶家煤炉里飘来的烟火气,冷得干净又暖得实在。林野呵出一口白气,伸手拂去门框上面的雪,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忽然间想起阿远还在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总会比所有人都早起,拎着这把扫帚,从巷头扫到巷尾,扫出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
“林叔叔!雪落了!雪落了呀!”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小远抱着那个磨得亮的牛皮笔记本——他们管它叫“暖痕簿”,跌跌撞撞地从书店后院跑出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帽子上的绒毛沾着雪粒,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他一眼就看到了墙根下的旧扫帚,眼睛瞬间亮了,挣脱开林野想扶他的手,几步跑到扫帚边,仰着小脸喊:“我们用爷爷的扫帚扫雪!暖约说的,要守着爷爷的旧物做事,这样爷爷就一直陪着我们!”
小远踮着脚尖去拎扫帚,扫帚柄是老槐木的,带着天然的纹理和淡淡的槐香,还是阿远当年亲手挑选、打磨、绑上棕毛的。这么多年过去,棕毛被磨短了些,边缘也有些参差不齐,但依旧结实耐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小远费了点劲才把扫帚拎起来,扛在肩上,像扛着一件稀世珍宝,转头问林野:“林叔叔,爷爷当年扫雪,是不是也这样扛着扫帚,从巷头扫到巷尾?是不是扫得可干净了,连一片雪花都不留?”
林野笑着点头,伸手帮他拂去帽子上的雪:“是啊,你爷爷当年可是我们西巷的‘扫雪先锋’,不管雪下得多大,他总能第一个起来扫路,怕老人们出门滑倒。”
“可不是嘛!”温和的笑声从巷口传来,张奶奶挎着一个竹篮慢慢走来,篮子上盖着块厚厚的蓝布,挡住了外面的寒气。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却笑得格外慈祥。走近了才现,篮子里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姜茶,氤氲的水汽透过蓝布的缝隙往上飘,带着浓郁的姜香和淡淡的红糖味。“那年雪下得比今天大多了,没过脚踝呢,阿远就用这把扫帚,从巷头扫到巷尾,扫一会儿就搓搓手,哈口气取暖,硬是扫出了一条宽宽的路,让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能安心出门买菜、晒太阳。”张奶奶放下篮子,伸手摸了摸小远肩上的扫帚,眼神里满是怀念,“今天咱也跟他一样,把巷路扫干净,让大家走得踏实。”
小远用力点头,握紧了扫帚柄,像是接下了一项重要的使命:“好!我们现在就开始扫!”
这时,巷中间的修表铺里传来“哐当”一声,陈叔扛着一把铁锹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劳保服,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那把铁锹看着有些年头了,铁锹头边缘有个小小的豁口,林野记得,那是去年阿远帮巷尾的老王修修车摊时,看到铁锹钝了,顺手帮着磨了磨,结果不小心磨出了个豁口,阿远还为此懊恼了好一阵子,说没帮陈叔修好。
陈叔走到巷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巷口那段陡坡,又指了指陡坡上积得稍厚些的雪,然后对着林野和小远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先扫那段陡坡。雪落在青石板上,化了又冻,最是湿滑,老人们走在上面很容易摔倒,得先把那里扫干净,撒上点炉灰防滑。
小远立刻明白了陈叔的意思,举起扫帚就往陡坡跑去:“我去扫陡坡!我要像爷爷一样,保护爷爷奶奶们!”
林野和张奶奶相视一笑,跟了上去。张奶奶从篮子里拿出几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燥的炉灰,准备等扫完雪就撒在陡坡上。
众人刚拿起工具准备动手,巷口就传来“哎呀”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滑倒了。大家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男孩抱着书包,在陡坡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在雪地里,幸好他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才没摔倒,但书包掉在了雪地上,书本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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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雪滑!”小远立刻放下扫帚,飞快地跑过去,伸手扶住小男孩的胳膊,“你没事吧?没摔着吧?”
小男孩摇摇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弯腰去捡地上的书本:“我没事,谢谢。这雪太滑了,我没注意。”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你是新搬来的吧?”小远看着他陌生的面孔,好奇地问,“我叫小远,住在这条巷里。我们正在扫雪呢,扫完雪就不滑了。等会儿我带你认巷里的木牌,还有巷里的爷爷奶奶们,他们都可好了!”
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像只受惊的小鹿。他点点头,小声说:“我叫小宇,昨天刚搬来的,住在巷中间那栋房子里。”
“那正好!”小远热情地帮他把书本捡起来,放进书包里,“走,我先带你去看爷爷刻的木牌,就在那棵老槐树下,可好看了!”
小宇抱着书包,跟在小远身后,慢慢往老槐树下走去。林野和陈叔继续扫雪,张奶奶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时不时叮嘱两个孩子慢点走。
老槐树下的木牌挂在低矮的枝桠上,方便人们触摸。雪落在“西巷”两个字上,让原本深褐色的字迹泛着白,却更显古朴。小远指着木牌上的字,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你看,这是我爷爷刻的木牌,刻了好多年了,风吹雨打都没坏。去年夏天,挂木牌的绳子断了,林叔叔和陈叔一起,用爷爷留下的麻绳重新绑的,绑得可结实了,风吹都掉不了!”
小宇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木牌上的字迹,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和雪的冰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他小声说:“真好看,比我们以前住的巷,暖和多了。”以前住的小区都是高楼大厦,邻里之间很少来往,下雪天也只有清洁工扫雪,从来没有这样热闹又温暖的感觉。
小远听了,笑得更开心了:“那是当然!我们西巷最暖和了,不管谁家有事,大家都会帮忙。等会儿我带你去认识张奶奶、李伯、王爷爷他们,他们都会给我好吃的,还会讲故事呢!”
两个孩子在槐树下聊着天,林野和陈叔已经扫到了巷中间。陈叔正挥动着铁锹铲雪,忽然停住了动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巷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盏挂在电线杆上的巷灯,玻璃罩被雪压得歪向一边,电线也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要是砸到路过的人可就危险了。
陈叔指了指那盏歪掉的巷灯,又指了指巷尾李伯的修表铺方向,意思是去拿阿远留下的旧工具,把灯修好。他知道,李伯的修表铺里,还存放着阿远当年用过的各种工具,修灯、修家具、修小家电的都有,阿远生前总说,工具要好好保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小远看到陈叔的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小宇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李伯那里拿爷爷的工具,我们要修巷灯啦!爷爷说过,巷灯亮,走夜路才不怕!”
小宇眼睛一亮,连忙说:“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爷爷的工具!”
“好呀!”小远拉起小宇的手,两个孩子踩着雪,快步向巷尾的修表铺跑去。
此时,李伯正拿着扫帚给修表铺的门口扫雪。李伯是个老钟表匠,头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但很细致。他看到小远和小宇跑过来,笑着停下手里的活:“小远,这么早跑过来,有什么事呀?”
“李伯李伯,”小远喘着气说,“巷中间的巷灯被雪压歪了,电线还晃悠,陈叔想修灯,我们来拿爷爷的旧工具!”
李伯一听,立刻点点头:“好嘞,我这就给你们找。”他转身走进修表铺,从墙角一个红色的工具箱里翻了起来。那个工具箱是阿远当年亲手做的,木头做的箱体,外面刷着红色的油漆,虽然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了,但依旧很结实。李伯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小的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和一把一字螺丝刀,还有一卷绝缘胶带,递给小远:“这是阿远当年修巷灯用的工具,他总说‘巷灯亮,走夜路才不怕’,每次灯坏了,都是他第一时间修好。你们拿去用,让陈叔小心点,别爬太高了。”
“知道啦!谢谢李伯!”小远接过工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又拉起小宇的手,“我们快回去吧,别让陈叔等急了!”
两个孩子跑回巷中间时,林野已经找来了一张结实的木凳,放在电线杆下。陈叔站在旁边,正仰头观察着巷灯的情况,看到小远拿来了工具,伸手接过,试了试扳手的大小,刚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