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刚漫过西巷口的老槐树梢,碎金似的光斑就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昨夜秋雨留下的水洼照得亮。水洼里映着槐树的影子,还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槐叶,像一只只小船,轻轻晃悠着。小远攥着个磨得亮的木匣蹲在槐树根旁,匣盖半开,里头躺着十几枚圆滚滚的铜钱,边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像浸过蜜的琥珀,凑近了闻,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旧时光气息。
这木匣是阿远留下的,去年深秋整理遗物时,陈叔在旧衣柜的夹层里找出来的,红木的匣子,边角处有些磕碰,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铜质的锁扣泛着暗哑的光。陈叔说,这是阿远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总用它装零花钱,攒着攒着,就跑到巷口老王的铁皮糖车旁,换一块麦芽糖,或是一转糖画。小远指尖划过一枚铜钱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想起张奶奶坐在小馆暖角说过的话:“老王的麦芽糖啊,是西巷独一份的甜——用新收的糯米熬浆,柴火慢炖,再掺上自家晒的桂花蜜,拉成金晃晃的糖丝,咬一口,能甜到心坎里去,连舌根都是香的。”
“小远,蹲这儿干啥呢?莫不是又在翻阿远的宝贝?”老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小远抬头,看见老王推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老旧的童谣。车斗里摆着个黑釉瓦罐,罐口盖着块粗布,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甜香,车把上还挂着个铁皮做的糖画转盘,红漆描的龙凤图案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却依旧显得精神,仿佛藏着无数热闹的过往。
小远站起身,把木匣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摔了似的:“王爷爷,我想用阿远叔的铜钱买麦芽糖。”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露出里头的铜钱,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
老王放下车把,弯腰凑近看了看,眼角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像开了朵菊花:“哟,这可是老物件了——阿远那小子小时候,总攥着这样的铜钱来买糖,一买就是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塞给巷口捡破烂的张大爷,还非要我给他拉个小兔子糖画,说小兔子最乖,能陪着张大爷。”他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指腹带着铁皮和麦芽糖混合的粗糙触感,却格外温暖,“行,爷爷给你做,想要啥花样?尽管说,今天爷爷手艺全开!”
小远歪着头,目光落在槐树上的鸟窝上,鸟窝里似乎有雏鸟在叽叽喳喳叫着,又飘到小馆墙上挂着的阿远的画——那是一幅小太阳,圆溜溜的脸蛋,围着金灿灿的光芒,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西巷的日子,要像小太阳一样暖。”“要个小太阳,像阿远叔画的那样。”小远认真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
老王应着,转身从车斗里拎出瓦罐,揭开那块粗布,一股浓稠的甜香立刻涌了出来,裹着桂花的清冽,还有糯米的醇厚,在空气里漾开,引得巷子里的几只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铁皮车旁,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也想尝一口。他握着根细长的铜勺,铜勺被磨得锃亮,柄上还缠着一圈红绳,是阿远小时候送他的。老王伸进罐子里舀起一团琥珀色的糖稀,糖稀浓稠得像蜂蜜,顺着勺尖垂落,拉出细长的丝,“看好咯,糖画要一气呵成,慢一点就凝了,凝了就不好看了。”老王说着,踩着铁皮车的踏板站稳,铜勺在光滑的青石板上飞快游走,手腕时而轻抖,时而重按,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跳一支独舞。
小远屏住呼吸盯着他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门手艺。铜勺起落间,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圆圆的轮廓,那是太阳的脸蛋,接着是一圈向外辐射的光芒,细细的,却根根分明,最后点上两个小小的圆点当眼睛——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太阳糖画渐渐成型,金红透亮,像真的嵌在石板上的暖阳,连麻雀都凑得更近了,歪着头看,仿佛也被这漂亮的糖画吸引。老王放下铜勺,从车斗里摸出根竹签,竹签被磨得光滑,他小心翼翼地粘在糖画背面,稍等片刻,糖稀凝固,他轻轻一揭,小太阳糖画便稳稳地立在了竹签上,连一丝糖丝都没断。
“给你。”老王把糖画递给小远,又从罐子里舀出一小块麦芽糖,麦芽糖被捏成扁扁的方块,外面裹着一层糯米纸,他用油纸包好塞进小远手里,“阿远那小子总说,光吃糖画不过瘾,得配块实打实的麦芽糖才叫圆满,嚼着有劲儿,甜得也久。”
小远接过糖画和麦芽糖,心里暖乎乎的。他先凑到糖画前闻了闻,甜香混着桂花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麦芽糖,糯糯的、甜甜的口感在齿间化开,混着桂花的香气,果然像张奶奶说的那样,甜得人心里暖,连鼻尖都冒着热气。他举着小太阳糖画往小馆走,刚转过拐角,就撞见朵朵领着暖痕小队的几个孩子跑过来,一个个鼻尖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树叶和彩线,想来是去捡槐叶做书签的,槐树叶被秋霜打过,边缘泛着红,压平了做书签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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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哥,你手里拿的啥?好香啊!”朵朵眼尖,一眼瞅见了那支金灿灿的糖花,小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像朵盛开的小桃花。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盯着糖画,喉咙里出小声的吞咽声,壮壮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睛里满是渴望。
小远把麦芽糖塞进兜里,举着糖画给大家看:“是王爷爷做的小太阳糖画,用阿远叔的铜钱买的。”他晃了晃怀里的木匣,铜钱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像风铃在响,又像一串串小小的音符,落在孩子们的耳朵里。
“我也想吃糖画!”虎头虎脑的壮壮扯着小远的衣角,他是暖痕小队里最馋嘴的,上次张奶奶熬桂花酱,他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舔了三口勺子,被张奶奶笑着敲了敲脑门。
“我也要小太阳的!”梳着羊角辫的妞妞跟着喊,小辫子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像两只红色的小蝴蝶。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我要小兔子的!”“我要小金鱼的!”“我要大龙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把整条小巷都吵得热闹起来。
小远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想起阿远叔说过的话:“好东西要分享,一个人吃是甜,一群人吃,甜就能变成双倍的甜,甚至十倍、百倍的甜。”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里面的铜钱还在安静地躺着,出淡淡的暖意。
他抱着木匣转身往巷口跑,脚步轻快,像踩着云朵。老王正坐在铁皮车旁抽烟,烟卷燃着淡淡的青烟,他眯着眼睛看着巷子里的槐树,仿佛在回忆什么。见小远回来,老王笑着问:“怎么了,糖画不好吃?还是麦芽糖不够甜?”
“不是的,王爷爷,”小远把木匣捧到老王面前,匣盖敞开,里面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光,“暖痕小队的孩子们都想吃糖画,我想用阿远叔的铜钱,给每个人都买一个。”他数了数匣子里的铜钱,一枚、两枚、三枚……一共十五枚,暖痕小队加上他,正好十五个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老王愣了愣,手里的烟卷停在嘴边,随即拍了拍大腿,把烟卷摁灭在车斗的铁皮上,出“滋”的一声响:“好小子,随阿远的性子,仗义!够意思!”他站起身,从车斗里搬出个小板凳,板凳腿有些摇晃,却很结实,“别急,爷爷今天把家伙都带齐了,给你们每人做个不一样的,让你们尝尝西巷的老味道,尝尝阿远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小远跑回拐角喊孩子们过来,朵朵立刻领着大家排起队,一个个仰着小脸,胸脯挺得笔直,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小士兵。他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王的铜勺,连最调皮的壮壮都安静了下来,生怕打扰了老王做糖画。
老王重新舀起糖稀,铜勺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手腕翻飞间,小兔子、小蝴蝶、小金鱼接连从石板上“跳”出来,每一个都栩栩如生,细节处处理得恰到好处——小兔子的长耳朵耷拉着,小蝴蝶的翅膀上还有细细的纹路,小金鱼的尾巴飘逸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游进水里去。糖香混着孩子们的惊叹声,飘满了整条巷子,连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忍不住赞叹:“老王的手艺,还是这么绝!”
“王爷爷,您的糖画做得真好!比我在城里看到的还要好看!”妞妞举着小蝴蝶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丝,甜得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老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从车斗里翻出个油纸包,油纸包被叠得整整齐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麦芽糖,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来,每人一块,配着糖画吃,这是阿远那小子教我的吃法,他说这样吃,甜得有层次,先吃脆的糖画,再嚼糯的麦芽糖,越吃越香。”他把麦芽糖挨个分给孩子们,轮到小远时,特意多给了一块,还悄悄眨了眨眼:“你是阿远的接班人,得多甜一点,把西巷的暖都揣在心里。”
孩子们捧着糖画和麦芽糖,蹲在槐树下吃得不亦乐乎,糖丝沾在嘴角,像挂了层金霜,壮壮吃得太急,糖画的尾巴掉在了地上,急得差点哭出来,老王见状,又给他补了一个小老鼠糖画,壮壮立刻破涕为笑,捧着新糖画,吃得更小心了。
吃着吃着,壮壮忽然指着老王的铁皮车:“王爷爷,您的糖画转盘怎么不转呀?我以前在别的巷口见过,转转盘赢糖画,转到大龙就能得最大的糖画,可威风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模仿着转盘转动的样子,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老王摸了摸转盘,转盘上的红漆又掉了几块,露出斑驳的铁皮,转轴处锈迹斑斑:“这转盘年头久了,跟着我快三十年了,转轴锈住了,前几天想修,可没找到合适的工具,李伯的修表工具太精细,怕弄坏了,陈叔的扳手又太大,用不上,就一直搁着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以前阿远总爱转这个转盘,每次都能转到最大的龙糖画,他说自己是西巷的‘幸运星’,转啥中啥,还总把大龙糖画分给别的孩子,自己就吃个小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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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放下手里的糖画,跑到铁皮车旁仔细看了看转盘的转轴,果然锈迹斑斑,转起来咯吱作响,根本转不顺畅。他想起李伯的修表工具箱里有除锈剂,还有一套细巧的螺丝刀,专门用来拧细小的螺丝,说不定能修好这个转盘。“王爷爷,我去李伯家借工具,帮您修转盘!”他说完,把木匣塞给朵朵,又叮嘱了一句“看好阿远叔的铜钱”,就拔腿往李伯家跑,青石板路被他踩得“哒哒”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李伯家住在西巷深处,院门总是半开着,门口摆着几盆月季花,虽然过了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小远推门进去时,李伯正戴着老花镜擦怀表,那是阿远留下的怀表,银色的表壳,表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李伯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镊子,夹着棉花,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怀表的机芯,动作比绣花还精细,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吹跑了那些细小的零件。
“李伯,王爷爷的糖画转盘锈住了,能借您的除锈剂和螺丝刀吗?”小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打扰李伯修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