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的风里藏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西巷巷口的昏沉。那盏悬在槐树枝桠间的旧路灯早成了摆设,玻璃罩蒙着厚厚的灰,灯泡半年前就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了气。每到傍晚,巷口便陷在一片模糊的暗影里,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后滑溜溜的,刘奶奶上周就差点踩着青苔崴了脚,扶着墙缓了半天才站稳,念叨着“这黑灯瞎火的,真要出点事可怎么好”;李伯的修表工具箱也在摸黑搬回家时磕掉了一块漆,里面的镊子、螺丝刀滚了一地,蹲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捡齐,第二天对着工具箱上的豁口叹气,说“这老伙计跟着我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受这委屈”;就连巷口的流浪猫,也只敢缩在槐树根下,不敢往暗影里走,饿了一整天才敢出来蹭蹭路过的孩子的裤脚。
小远蹲在槐树下,指尖摩挲着暖痕簿的封面,封面是阿远生前用粗布缝的,摸起来糙糙的却透着暖意。他抬头望了望那盏死气沉沉的路灯,灯杆上的锈迹爬了半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忽然想起阿远曾说过的话:“西巷的光,得照得见每一步路,才叫暖。”那时候阿远总爱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路灯下,给路过的孩子讲故事,给老人修修补补,路灯亮堂堂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西巷的夜照得暖烘烘的。
他攥着簿子跑到小馆,推开门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朵朵正趴在桌上给布老虎绣桂花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看得格外认真;陈叔坐在窗边擦着煤炉的铁皮烟囱,抹布擦过的地方露出锃亮的铁皮,他时不时往炉子里添块炭,炉上的搪瓷缸里煮着茶,冒着袅袅热气;张奶奶的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慢慢剥着新收的花生,花生壳堆在脚边的竹篮里,散着淡淡的坚果香。
“陈叔,张奶奶,”小远喘着气,把暖痕簿往桌上一拍,簿子撞在搪瓷缸上,出清脆的响声,“巷口的路灯该修了!刘奶奶差点摔倒,李伯的工具箱也磕坏了,晚上走路太黑了!昨天我给流浪猫送猫粮,差点撞在墙上,脑门都磕红了一块!”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确实还有淡淡的红印。
朵朵停下手里的针线,探过头来,布老虎被她抱在怀里,右耳的线松了,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是啊是啊,昨天我给流浪猫送棉窝,走到巷口差点踩空台阶,棉窝掉在泥水里,好不容易才洗干净晒干。布老虎的耳朵都蹭掉线了,我绣了半天才补好。”她举起布老虎给大家看,语气里带着委屈。
陈叔放下手里的烟囱,用抹布擦了擦手,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显得有些粗糙:“这路灯早就该换了,我上个月就跟物业提过,物业说这巷子太老,不归他们管,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老的路灯杆锈得厉害,底部都快烂透了,换灯泡也没用,得重新装一盏新的,连杆子带灯罩一起换,不然哪天杆倒了,砸到人就麻烦了。”
张奶奶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仁放进瓷碟里,推到小远和朵朵面前:“吃点花生垫垫肚子。新路灯可不便宜啊,我上周去镇上的五金店问过,老板说一盏太阳能路灯,连灯杆带安装费,少说也得八百多块。咱们西巷的人家,大多是做点小买卖或者退休在家的,谁家也不是随手就能拿出这么些钱的。王婶的豆浆摊一天也就赚个几十块,老王修车一天能挣百八十就不错了,我和刘奶奶靠着退休金过日子,哪有闲钱弄这个?”
小远的脸垮了下来,他扒着暖痕簿的边缘,指腹划过簿子里阿远画的小太阳,那太阳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摸黑走夜路吧?冬天快到了,天黑得更早,要是下点雨夹雪,路更滑,真出了事怎么办?”他想起阿远在世时,每到傍晚就会把巷口的路灯擦得锃亮,玻璃罩擦得能照见人影,有时候灯泡暗了,阿远会踩着梯子换上新的,还会笑着说:“咱西巷的灯,得比别处亮三分,才对得起这满巷的人情味。”那时候的巷口,晚上总是亮堂堂的,孩子们在路灯下跳皮筋、滚铁环,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唠嗑,连流浪猫都敢躺在路灯下晒太阳。
朵朵忽然眼睛一亮,拽了拽小远的袖子,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小远,我有办法!我们可以众筹啊!我上周在电视上看公益节目,有人要给山区孩子建学校,大家你一点我一点凑钱,最后就办成了!我们也可以让西巷的邻居们一起凑钱,一人出一点,积少成多,肯定能凑够买路灯的钱!”
“众筹?”小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呀!我们暖痕小队来起众筹,邻居们你一元我五角,哪怕是一分钱,也是心意,说不定就能凑够钱了!陈叔,张奶奶,你们觉得这个主意行吗?”
陈叔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红纸和一支狼毫毛笔,墨汁瓶就放在旁边,瓶身上还沾着上次写春联时的墨痕:“这主意不错,比等着别人来管靠谱多了。你们小孩子牵头,邻里们肯定愿意帮忙,毕竟这路灯是为了大家好。我给你们写个众筹公告,贴在巷口的公告栏上,再抄几份贴到小馆门口、老王的修车摊、王婶的豆浆摊,还有刘奶奶家门口,让大家都看见,明明白白知道这钱是用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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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起身走进里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笃笃响,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白,她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一元的纸币,也有五角、一角的硬币,还有两个崭新的五元硬币,凑在一起约莫有二十块:“这是我老婆子的一点心意,先投进去。虽说钱不多,但也是份暖,能照亮一步是一步。我年轻的时候,西巷的路灯还是煤油灯呢,后来换成了电灯,一直亮堂堂的,可不能到了咱们这辈,让巷口黑下来。”
小远接过张奶奶的钱,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硬币,心里暖烘烘的,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暖痕簿的夹层里,那里还夹着阿远的一片槐树叶书签:“谢谢张奶奶!我们一定把路灯装好,不让您失望!”
陈叔把大红纸平铺在桌上,压上两块镇纸,蘸了蘸墨汁,毛笔划过纸面,出沙沙的声响,写下“西巷路灯众筹公告”几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然后他细细写清缘由:“巷口旧路灯损毁日久,灯杆锈蚀、灯泡熄灭,夜间行路多有不便,老人孩童易磕碰受伤。暖痕小队起众筹,望邻里乡亲尽绵薄之力,你一元我五角,共筹善款安装新太阳能路灯,照亮西巷夜路,守护邻里平安。众筹款交由小馆代管,每日公示收支明细,路灯装好后公布总账目,欢迎大家监督,若有剩余,将用于流浪猫喂食与暖痕小队公益事项。”
写完后,陈叔把红纸贴在小馆门口的墙上,红纸在风里微微晃着,格外显眼。又裁了几张白纸,照着红纸上的内容抄了四份,墨汁干了之后,让小远和朵朵分别送到巷口的各个角落。小远攥着抄好的公告,跑到老王的修车摊时,老王正蹲在地上给一辆二八自行车补胎,胶水的味道混着橡胶味飘过来,他手里拿着锉刀,正一点点打磨着内胎的破口。
“王爷爷!”小远喊了一声,把公告递了过去,“我们暖痕小队起路灯众筹,您看看!”
老王接过公告,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二话不说从钱匣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纸币上还沾着点油污:“这事儿我支持!巷口的路灯坏了,我晚上收摊都得打着手电筒,有一回手电筒没电了,差点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修车的工具撒了一地。这钱你们拿着,不够我再添,只要能装上新路灯,多少钱都值!”他把钱塞进小远手里,又指了指摊边的铁皮柜:“你把公告贴在我这柜子上,来修车的人都能看见,我再跟他们说说,让路过的也出点力。”
小远把公告贴在铁皮柜上,用胶带粘牢,又把五十元钱放进衣兜里,拍了拍兜口,生怕掉了:“谢谢王爷爷!我们一定会把账目记清楚的!”
朵朵则跑到了王婶的豆浆摊,豆浆摊的煤炉正烧得旺,白花花的豆浆在大铁锅里翻滚着,散着浓浓的豆香,王婶正忙着给客人盛豆浆,手里的长柄勺舀起豆浆,划出一道白练。“王婶!”朵朵举起手里的公告,踮着脚递过去,“我们要装新路灯,起众筹啦!”
王婶擦了擦手,接过公告看了看,立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十元,全是十元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婶子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浆,四点多推着车出摊,摸黑走巷口的时候,总怕踩到什么东西。有一回差点撞到树上,豆浆洒了半锅,心疼得我直掉眼泪。这钱你们拿着,不够婶子再添,等路灯装好了,婶子每天给守路灯的人送碗热豆浆!”她还特意舀了两碗热豆浆,倒进粗瓷碗里,递给朵朵和随后赶来的小远:“快喝口热的,跑了这半天,肯定渴了,这豆浆加了糖,甜着呢!”
小远和朵朵捧着热豆浆,碗边烫得烫手,心里却暖融融的。豆浆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和了。他们又跑到刘奶奶家,刘奶奶家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刘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旧袜子,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娃儿们来了?快坐,奶奶给你们拿糖吃。”
朵朵把公告递给刘奶奶,刘奶奶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后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床头柜的铁盒子里拿出一卷零钱,全是一角两角的纸币,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她数了半天,凑起来有十五元:“奶奶眼神不好,晚上从来不敢出门,每天吃完饭就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总担心谁家孩子摔了。要是装了新路灯,奶奶也能出来跟你们唠唠嗑,看看槐花开了没有。这钱你们收好,别嫌少,都是奶奶一点一点攒的,能帮上忙就好。”
小远接过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沉甸甸的硬币,心里酸酸的,他把钱放进衣兜,认真地说:“刘奶奶,这钱一点都不少,每一分都是心意,我们一定会把路灯装好,让您晚上能出来散步!”
夕阳西下时,晚霞把西巷的墙染成了橘红色,小远和朵朵回到小馆,把筹到的钱全都倒在桌上,硬币滚了一桌,叮叮当当地响。陈叔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起来,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老王五十,王婶三十,刘奶奶十五,张奶奶二十,还有刚才路过的李大哥,买完菜看到公告,给了十块,赵阿姨送孩子上学回来,给了五块……一共一百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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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块!”小远瞪大了眼睛,他原本以为能凑到五十块就不错了,没想到一下就有了一百三十块,离八百多块的目标虽然还有距离,但至少开了个好头,像是在黑暗里点起了一盏小灯。他拿起记账簿,一笔一划地记着:“月日,众筹第一天,收入o元,捐赠人:张奶奶o元、王爷爷o元、王婶o元、刘奶奶元、李大哥o元、赵阿姨元。”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第二天一早,暖痕小队的孩子们全都行动起来。小远拿着粉笔,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募捐箱图案,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路灯众筹,爱心添砖”,还画了个笑眯眯的小太阳,和阿远画的那个很像;朵朵则把家里的旧纸箱翻了出来,纸箱上还印着牛奶的图案,她和陈叔一起用彩纸糊了一遍,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募捐箱,箱子侧面贴着手绘的小太阳,还挖了个投币口,用红绳系了个小铃铛,钱投进去就会叮当作响,像是在唱歌;其他孩子有的拿着小旗子,有的拿着宣传单,在巷子里来回走动,看到邻居就递上宣传单,小声介绍着众筹的事。
募捐箱被摆在小馆门口,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记账簿和笔,陈叔还在旁边放了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糖果,谁捐款就送一颗,说是“甜甜蜜蜜献爱心”。暖痕小队的孩子们轮流守着募捐箱,小远负责记账,朵朵负责引导,其他孩子则给捐款的人递糖果,忙得不亦乐乎。
巷口的豆浆摊前,王婶特意挂了个小牌子,用红漆写着:“喝豆浆,捐善款,助力西巷新路灯。”有客人喝完豆浆,顺手就往募捐箱里投一块两块,王婶会额外给他们加一勺豆浆,笑着说:“谢谢您的爱心,豆浆管够!”
老王的修车摊也贴了公告,他给客人修完车,总会提一句众筹路灯的事,有客人听完,直接从钱包里掏出钱让老王帮忙转交,老王都会认真记下来,晚上交给小远,一分都不差。
李伯路过募捐箱时,停下脚步,他手里拿着修表的工具箱,里面的镊子、螺丝刀闪着银光。看到募捐箱旁的公告,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许久的退休金,整整一百元,崭新的纸币,还带着银行的油墨香:“我这双眼睛,修表靠的是光,晚上走路更靠光。以前路灯亮着,我晚上还能出来给大家修修小物件,现在黑灯瞎火的,啥也干不了。这钱你们拿着,买盏亮堂点的路灯,别亏待了西巷的夜。”他还特意给募捐箱做了个小木盖,用合页固定在箱子上,防止下雨淋湿里面的钱,又在木盖上刻了个小太阳,和暖痕小队的标志一样。
新搬来的赵叔捏完泥人阿远,也往募捐箱里投了五十元,他手里还拿着没完工的泥人,泥人的脸上带着笑,和阿远很像:“我刚来西巷没几天,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暖。大家互相帮忙,亲如一家,装路灯是大家的事,我也出份力。等路灯装好了,我给路灯杆捏个小泥人装饰一下,让它也沾沾西巷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