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彻底敛去踪迹的时候,西巷的风就带了刀子般的凉意,刮在人脸上,是清冽的疼。檐角的蛛网凝了细白的霜花,早起扫街的陈叔,扫帚划过青石板路,会惊起一串细碎的冰碴儿,落在墙根的腌菜坛子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谁在轻轻叩着时光的门环。门环是黄铜的,磨得亮,和坛身的青釉,在初冬的晨光里,映出两道细碎的光。
刘奶奶的窗棂,总比别家的先透出暖黄的光。天刚蒙蒙亮,那扇糊着毛边纸的窗,就晕开一团橘色的暖,像块被焐热的蜜糖,在初冬的晨雾里慢慢漾开,把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薄荷,都染得有了几分暖意。薄荷的叶子边缘卷着,沾着细白的霜,像是裹了层糖霜。小远是被巷口的寒风冻醒的,他裹着厚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棉袄的扣子是妈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暖和。他跑到小馆门口时,正看见刘奶奶佝偻着背,搬着个青釉的腌菜坛子,从台阶上慢慢往下挪。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头上,银丝里淌着细碎的金,看着竟不觉得清冷。
那坛子看着不算大,坛身敦敦实实的,却沉甸甸的,坛口封着粗布,用红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红绳是去年过年时小远送的,颜色艳得很。布角沾着些深褐色的腌菜汁,风一吹,一股子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过来,是西巷独有的家常气息,不浓烈,却让人心里暖。刘奶奶的小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颤巍巍的,像是怕惊扰了坛子里的那些岁月似的。台阶上的青苔,被霜冻得硬,踩上去沙沙响。
“刘奶奶,我来帮您!”小远赶紧跑过去,伸手扶住坛子的另一边。入手是微凉的釉面,带着些粗糙的把粒感,像是摩挲着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头。石头是老槐树底下捡的,小远曾用它压过槐叶树签。
刘奶奶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像老槐树的皮,脉络纵横,摸着冰凉。她抬头看见小远,眉眼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盛着满满的笑,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孩子,冻着了吧?快进屋,奶奶给你捂手。灶上还温着红糖姜茶呢,放了红枣和桂圆,喝一碗暖暖身子。”
小远应着,小心翼翼地和刘奶奶一起,把腌菜坛子搬到小馆的屋檐下,靠着那棵老槐树放稳。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毯子。他蹲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坛子,青釉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坛身上沾着些洗不掉的渍痕,像是一道道浅浅的印记。坛肩上磕着个小小的缺口,用糯米浆混着瓷粉补过,补痕处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来。缺口旁边,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谁不小心划上去的。
“这坛子,可有年头了。”刘奶奶也蹲下来,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坛身的釉面,指尖划过那个补痕时,动作格外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她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夹袄是深蓝色的,洗得白,袖口还缝着块补丁。她往老槐树的方向挪了挪,避开风口,“当年啊,它可比现在鲜亮多了,青釉亮得能照见人影呢。那时候我和你刘爷爷,站在坛子跟前,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瘦瘦的,却笑得甜。”
小远也学着刘奶奶的样子,摸了摸那处补过的痕迹,光滑温润,带着岁月的温度。他想起张奶奶说过,老辈人的物件,但凡带着补痕的,多半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故事像坛子里的腌菜,越陈越香。“刘奶奶,这坛子是您的陪嫁吗?”他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小星星是夜里看的,西巷的夜空,星星总是格外亮。
刘奶奶笑了,摇头,阳光落在她的白上,镀了一层金辉,显得格外慈祥。她搬了张小马扎坐下,小马扎是木头做的,腿有些晃,陈叔帮着修过好几次。她又拉着小远坐在身边,给他掖了掖棉袄的下摆,棉袄的下摆沾着些泥土,是小远早上跑过来时蹭的。她慢慢开口:“这坛子啊,不是陪嫁,是阿远送我的。那年我和你刘爷爷结婚,他可是帮了大忙呢,要是没有他,我和你爷爷,怕是连一坛腌菜都腌不成。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却也甜。”
“阿远?”小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阿远,是小馆的旧主人,是他素未谋面,却总听邻居们念叨的人。暖痕簿里,记着阿远的好多事,帮李伯修过怀表,教张奶奶做桂花酱,给巷里的孩子做过风筝,还在巷口搭过免费的凉茶摊。凉茶摊的桌子,是用旧门板搭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坐满了人。可关于这个腌菜坛子的故事,暖痕簿里还没写过,这可是个新鲜的暖事,小远得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比现在还冷。”刘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座钟的摆,一下一下,敲进小远的耳朵里。老座钟在小馆的堂屋里,走了几十年,从来没停过。她的眼神飘远了,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啊,日子苦,什么都缺。粮食缺,布票缺,连个像样的坛子都缺。我和你刘爷爷,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家穷,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我家也不宽裕,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薄田。结婚的时候,别说像样的家具了,连个像样的锅碗瓢盆都凑不齐,更别提装腌菜的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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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巷的人家,冬天都爱腌菜。雪里蕻、大白菜、萝卜缨子,洗净了晒蔫,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坛子里,压上石头,过上十天半月,就能捞出来,炒着吃,就着粥吃,都是顶好的滋味。那时候,粮食金贵,腌菜就成了冬天里的下饭好菜,家家户户的坛子里,都腌着满满的希望。希望像坛子里的菜,在冬天里,悄悄生长。
那年冬天,刘奶奶的娘家送来了一筐雪里蕻,绿油油的,带着新鲜的水汽,看着喜人。雪里蕻的叶子上,还沾着些泥土,是娘家院子里种的,施的是农家肥,长得格外壮实。可刘爷爷翻遍了屋子,竟找不出一个能腌菜的坛子。家里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漏得厉害,别说腌菜了,装水都费劲。瓦罐是刘爷爷的奶奶传下来的,早就该扔了,可刘爷爷舍不得,总说留着还有用。
刘爷爷急得团团转,东家借,西家问,可那年头,谁家的坛子不是宝贝疙瘩,要么装着过冬的咸菜,要么腌着腊八蒜,哪里有富余的。腊八蒜是过年吃的,泡在醋里,绿绿的,看着就馋人。眼瞅着雪里蕻放了两天,叶子都开始黄打蔫了,刘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筐菜,偷偷抹眼泪。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亮,刘奶奶的眼泪掉在上面,很快就干了。嫁过来之前,她在家就爱腌菜,想着嫁过来能给刘爷爷做些可口的腌菜,让他冬天能多吃两碗饭,没想到连个坛子都没有。
就在那时候,阿远来了。
那年的阿远,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清朗,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卷着,像是波浪。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工具箱是用铁皮做的,上面印着红五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样子。他是来给巷尾的王奶奶修锁的,王奶奶家的门锁坏了,关不上门,急得直哭。
他路过刘爷爷家门口,看见刘奶奶抹眼泪,又看见院子里堆着的那筐蔫了的雪里蕻,脚步就顿住了。他的脚步很轻,踩着青石板路,没有一点声音。青石板路是西巷的老物件,被踩了几十年,光溜溜的。
“婶子,您这是咋了?”阿远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带着些少年人的爽朗,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气。春日的风,会吹绿老槐树的叶子,吹开巷口的迎春花。
刘奶奶抬起头,看见是阿远,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袖子是粗布的,擦得脸颊生疼。她强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这菜,没处腌。放着放着,就要坏了。”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像是坛子里的水,满了,就要溢出来。
阿远瞧了瞧那筐雪里蕻,又瞧了瞧愁眉苦脸的刘爷爷,还有门槛上红着眼圈的刘奶奶,沉吟了片刻,拍了拍胸脯说:“婶子,您别急,我那儿有个坛子,您先拿去用。”他的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刘爷爷和刘奶奶都愣住了,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敢相信。那时候,阿远一个人住在小馆里,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的坛子,怕是也金贵得很。金贵的东西,谁舍得轻易送人。
“这……这怎么好意思。”刘爷爷搓着手,脸上满是窘迫,他的手粗糙得很,常年干农活,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们还是再想想办法吧,不能占你的便宜。”便宜是小,人情是大,西巷的人,都懂得这个理。
阿远却笑了,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邻里邻居的,客气啥。我那坛子,闲着也是闲着,您拿去腌菜,正好。再说了,这么好的雪里蕻,放坏了多可惜啊。”他说着,指了指那筐雪里蕻,雪里蕻的叶子,已经有些蔫了,却还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绿。
说着,阿远转身就往小馆跑,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鸟。鸟是西巷的常客,春天的时候,会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没过多久,他就抱着这个青釉坛子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汗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珍珠。坛子当时还是崭新的,青釉亮得能照见人影,坛口圆圆的,坛身敦敦实实的,看着就结实耐用。
“这坛子是我托人从景德镇捎来的,本来想腌点桂花酒,等来年秋天桂花一开,就能酿了。”阿远把坛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刘爷爷,拍了拍坛身,坛身出闷闷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现在先给您腌菜,酒什么时候都能酿,菜放坏了就可惜了。”
刘奶奶看着那坛子,眼眶又红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乎乎地裹住了,像是冬天里的棉袄,又像是灶上的红糖姜茶。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阿远却只是笑,又挽起袖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帮着刘爷爷把雪里蕻搬到井边,一桶一桶地打水,井水是凉的,却透着一股子甜。他仔细地洗干净雪里蕻,洗去叶子上的泥土和虫子,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竹竿是刘爷爷砍的,笔直笔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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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教他们怎么码菜,怎么放盐,怎么压石头,说得头头是道。“婶子,您听我说,这腌菜的盐,要放得匀,一层菜撒一层盐,盐放少了菜会烂心,放多了又太咸,不好吃。”阿远一边示范,一边叮嘱,他的手指修长,动作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还有压菜的石头,要选光滑的,不然会硌坏菜帮子,腌出来的菜就不脆了。坛口的布,要选厚实的粗布,不然进了灰,菜就会变味,还容易坏。”
刘奶奶和刘爷爷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把阿远的话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还有阿远的样子,眉眼清朗,笑容温暖。那天,阿远帮着忙活了一下午,从洗菜晾菜到码菜压石,一刻都没闲着。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洒满了院子,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回了鸡窝。坛子里的雪里蕻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压上了一块青石头,青石头是阿远从河边捡的,光滑圆润。坛口封上了粗布,系上了红绳,红绳在夕阳下,闪着光。
刘奶奶留他吃饭,煮了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她还煎了一盘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飘着香。阿远却摆摆手,说还要去给王奶奶修锁,拎着工具箱,踏着夕阳的余晖走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蓝布褂子上的补丁,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补丁是阿远自己缝的,针脚很整齐。
“后来呢?”小远听得入了迷,托着腮帮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颗糖。他忍不住追问。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里的咸香,似乎又浓了几分。咸香是坛子里的腌菜味,也是西巷的味道。
“后来啊,过了半个月,坛子开了,腌菜的香味飘了满巷子。”刘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像是藏着满满的幸福。“那腌菜,脆生生的,咸香适口,带着点淡淡的清香,我和你刘爷爷,就着粥吃,能多吃两碗呢。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暖乎乎的。巷里的邻居们闻到香味,都来问我们要一点尝尝,尝了都说好吃。张奶奶还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腌菜。”
从那以后,刘爷爷和刘奶奶,总想着把坛子还给阿远,可每次找他,阿远都说:“婶子,这坛子您就留着吧。我瞧着,它跟您有缘。您用它腌菜,比我用它酿酒,强多了。”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西巷的人,都信缘分。
一来二去,这坛子就真的留在了刘奶奶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坛子里腌过雪里蕻,腌过大白菜,腌过萝卜干,也腌过刘奶奶亲手晒的梅干菜。梅干菜是用芥菜晒的,晒得干干的,炖肉吃,香得很。坛身的釉色,慢慢褪去了光泽,变得温润起来,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越磨越厚,越陈越香。情谊像坛子里的腌菜,经得起时间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