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挂了三天,终于在晌午的日头里滴下第一滴水。那水珠凝在冰棱尖上,颤巍巍的,像颗透亮的玻璃珠子,悬了半晌才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凉。水珠落地的声响很轻,却在静谧的西巷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惊得墙根下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
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皲裂的树皮裹着一层薄霜,枝桠间还挂着几片枯槁的槐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在跟檐角的冰棱打招呼。阳光越过槐树的顶梢,斜斜地洒下来,给冰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也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那些被雪水浸润的青石板,原本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此刻被日头一晒,竟隐隐腾起了一丝极淡的水汽,混着巷子里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慢悠悠地飘着。巷尾的石磨盘上还积着半寸厚的雪,被阳光晒得渐渐软,边缘化作水,顺着磨盘的纹路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空的蓝。
小馆的门虚掩着,两扇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帘是粗布做的,印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样,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露出里面暖融融的光景。煤炉就放在门后的角落里,炉身的铜皮被炭火熏出了一层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故事。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舔着炉底,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火星子顺着炉口的缝隙跳出来,落在旁边的防火石板上,转瞬便灭了。铜壶稳稳地坐在炉口上,壶身的牡丹花纹被炭火烤得烫,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些白汽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屋顶的椽子上凝结成小小的水珠,又顺着椽子滴下来,落在炉边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茶香就是从铜壶里溢出来的,是淡淡的龙井香,叶片在沸水里舒展着身子,把骨子里的清雅尽数释放出来。这茶香混着煤炉上烤红薯的甜香,缠缠绵绵地从门缝里钻出去,绕着老槐树的枝桠打了个转,又飘向巷子深处。烤红薯的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甜香浓郁得化不开,引得路过的孩子频频回头,鼻尖不住地翕动着,脚步也慢了几分。卖糖葫芦的大爷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冰糖葫芦的甜脆香混着茶香与薯香,在空气里酿成了一坛醉人的酒。
小远正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和衣角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是张奶奶的手艺。额前的碎被炭火熏得微微卷曲,脸颊被烤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他拨弄炭火的动作很轻,生怕把火拨灭了,每拨一下,就有细碎的火星子从炉子里跳出来,噼啪作响,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像转瞬即逝的萤火。他的小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很,仿佛手里的细木棍不是在拨火,而是在摆弄什么稀世的宝贝。
“小远哥,你慢点拨,别烫着手。”朵朵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仰着小脸叮嘱道。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边,风一吹,兔毛就轻轻晃动。辫子上系着鹅黄色的头绳,头绳上还坠着两颗小小的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她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嘴角沾着一点薯瓤,像长了颗小小的痣。剥下来的红薯皮堆在脚边的小竹篮里,已经堆成了小小的一座山,山尖上还沾着一点金黄的薯瓤,引得一只花斑猫蹲在旁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篮。
小远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放心吧,我小心着呢。”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是张奶奶教他的,调子软软糯糯的,和着炭火的噼啪声,格外好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得清清楚楚,像两把小扇子。
朵朵啃了两口红薯,忽然停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墙角的阴影处,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远哥,你看,赵叔在那儿呢!”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在巷子里荡开。
小远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赵叔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背对着太阳,透着一股子阴凉,却正好能看见巷子里的日头,光影在那里划开一道清晰的界线。赵叔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布条系着,头上沾着一点白霜,看起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身子微微佝偻着,背影像一截老槐树的枝桠,透着一股子沉稳的劲儿。他的身前摆着一个青釉茶罐,罐口缺了个角,像个豁了牙的孩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天。罐身上的青釉原本像江南的春水,绿得透亮,此刻却磕掉了好大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瓷胎,像一张俊俏的脸添了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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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罐是张奶奶的宝贝,平日里被她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擦得一尘不染,谁都不许碰。每天清晨,张奶奶都会对着茶罐絮叨几句,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前儿个下大雪,西巷里的人都忙着扫雪,张奶奶也拎着扫帚出来帮忙,临走时忘了把茶罐收起来。一阵狂风刮过,巷口老槐树上的一根枯枝被吹落下来,枯枝带着雪,沉甸甸的,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茶罐。茶罐从八仙桌上滚下来,掉在石阶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满院子的雪都簌簌往下落。等张奶奶闻声赶来时,茶罐已经磕掉了好大一块釉面,连带着罐口也缺了茬,罐身上还裂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从罐口一直爬到罐底。
张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捧着茶罐摩挲了半宿,指尖一遍遍地划过那些裂纹和缺口,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阿远当年从南方带回来的,说这釉色像江南的春水,绿得透亮,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阿远是小远的父亲,多年前去南方做生意,带回了这个青釉茶罐,送给了独居的张奶奶。张奶奶无儿无女,把阿远当成亲儿子看待,这个茶罐,也就成了她的念想。这些年,她用这个茶罐装桂花茶,每年秋天,都要亲手采下巷子里的桂花,晒得干干的,装进罐子里,满屋子都是桂花香。逢年过节,她还会从罐子里抓出一把桂花,给小远和朵朵做桂花糕,甜香软糯,是西巷里独有的味道。
小远扔了手里的细木棍,蹭地一下站起来,颠颠地跑过去,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小鸽子。朵朵也攥着手里的红薯,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喊着:“赵叔,赵叔,你在做什么呀?”她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一路撒了过去。
赵叔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他们笑了笑。他的眼角堆着浅浅的笑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鼻尖沾了点白泥,像长了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亲切。他的身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路,盒盖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他自己雕的。木盒里装着各色的彩泥,红的像灶台上晒着的枣泥,艳艳的;绿的像开春刚冒芽的柳叶,嫩嫩的;白的像檐上没化的积雪,白白的;还有黄的、蓝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盒打翻了的颜料,好看极了。彩泥被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格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看得出来,赵叔平日里很爱惜这些东西。
他正拿着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往茶罐的缺口处填泥。那竹签细得像根头丝,是他用竹子削的,削得光滑圆润。他的手指却很稳,一点点地把彩泥填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指尖沾着点点彩色的泥渍,像是落了一身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着光。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老茧清晰可见,那是常年捏泥人磨出来的,藏着一双巧手的故事。
“赵叔,你在修茶罐呀?”小远蹲下来,膝盖碰着冰凉的青石板,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他看着茶罐上的缺口,心里有点难过,眉头微微皱着,“这茶罐是张奶奶的宝贝,能修好吗?”
赵叔抬了抬下巴,鼻尖上的白泥跟着动了动,他笑了笑,声音温温的,像炉上的铜壶里泡着的茶,带着一股子熨帖人心的暖:“试试呗。这茶罐的釉色好看,绿得像江南的水,扔了可惜,补补还能装茶叶。”他说着,放下手里的竹签,从木盒里挑出一块青绿色的彩泥,放在手心揉了起来。彩泥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软,温度一点点升起来,揉成了细细的长条。他又把长条一点点嵌进茶罐缺角的缝隙里,用手指轻轻按压,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让彩泥和瓷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隙。
“这彩泥是我捏泥人剩下的,晒干了硬得很,跟石头似的,保准不掉。”赵叔一边说,一边用竹签把多余的彩泥刮掉,刮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他是西巷里有名的手艺人,捏的泥人惟妙惟肖,孙悟空、猪八戒、小白兔,什么样的都有,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转,缠着他要泥人。他捏泥人从不收钱,孩子们只要给他带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或者几颗刚摘的枣子,他就乐呵呵地给捏一个。
朵朵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赵叔的胳膊上。她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蹭到了赵叔的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甜香印记。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茶罐上的裂纹,小声问道:“赵叔,这裂纹怎么办呀?像条小蛇,好难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赵叔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从罐口的缺口处蜿蜒而下,穿过青绿色的釉面,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想了想,从木盒里挑出一点嫩黄色的彩泥,放在指尖揉了揉。彩泥在他的指尖旋转、变形,很快就捏成了小小的槐树叶形状。那些槐树叶小小的,圆圆的,脉络清晰,是他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边缘带着浅浅的弧度,跟巷口老槐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他拿起一片槐树叶,沾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裂纹上,一片又一片,把那道难看的裂纹遮得严严实实。阳光落在那些槐树叶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鲜活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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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给它遮遮丑。”赵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远和朵朵说话。他的手指很巧,捏出来的槐树叶一片比一片精致,每一片的形状都略有不同,就像树上的叶子,没有两片是一模一样的。他的眼神专注极了,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了阿远留下来的那本画册。那本画册被张奶奶收在樟木箱里,放在床底下,樟木箱里还放着几块樟脑丸,散着淡淡的香味。每年夏天,张奶奶都会把它拿出来晒一晒,怕受潮霉。画册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里面画着西巷的春夏秋冬,春天的槐花开得热热闹闹,一串串挂在枝头,像一串串雪白的铃铛;夏天的蝉鸣藏在浓荫里,老槐树下摆着竹椅,摇着蒲扇就能过一个下午;秋天的桂花飘满整条巷子,踩在地上软软的,像铺了一层金毯;冬天的雪覆盖着青石板路,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震落了枝头的雪。画册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青釉茶罐,罐身上画着一棵小小的槐树,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赠张奶奶,愿岁岁有茶香。那是阿远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小远还记得,阿远走的那天,摸着他的头说:“好好照顾张奶奶,照顾好西巷。”
小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茶罐上的青釉,凉凉的,滑滑的,像阿远的手掌。他还记得,小时候,阿远总是牵着他的手,走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给他买糖吃,给他讲故事。阿远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总能把他的小手裹得严严实实的,风都吹不进来。阿远还会教他写字,教他画画,教他认识巷子里的一草一木。
“赵叔,你能在上面画棵小槐树吗?”小远忽然开口,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星星落进了潭水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恳求,“张奶奶最喜欢老槐树了,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摘好多槐花,给我们做槐花糕吃。槐花糕甜甜的,可好吃了。”
赵叔挑了挑眉,眼里漾起笑意,像是被小远的话打动了。他放下手里的竹签,拿起一块深绿色的彩泥,放在手心揉成小小的一团。彩泥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化形状,先捏出树干的形状。那树干瘦瘦的,却透着一股子韧劲,表面还捏出了树皮的纹路,像巷口的老槐树一样,在风雨里站了许多年。他又捏出细细的树枝,向四周伸展着,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像是在拥抱阳光,拥抱西巷的风。然后,他把那些嫩黄色的槐树叶一片一片地贴上去,贴得错落有致,有的叶子挨在一起,像是在说悄悄话;有的叶子孤零零的,像是在眺望远方。他还在树枝上捏了几个小小的花苞,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仿佛风一吹,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罐子里藏着的茶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和茶罐的影子叠在一起。小远和朵朵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一出气,就吹跑了那些小小的槐树叶。朵朵手里的红薯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着赵叔的手,看着那些槐树叶一片片地贴上去,看着茶罐一点点地变得好看起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棱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怀表的秒针在走,又像一温柔的歌,唱着西巷的故事。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安宁。
煤炉上的铜壶还在咕嘟作响,白汽袅袅袅袅地升起来,缠在赵叔的头上,像结了层薄薄的霜。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手里的茶罐,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偶尔会停下来,凑近茶罐看一看,摸一摸,调整一下树叶的位置,直到满意为止。时间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像西巷的溪水,不急不躁。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偏西了,檐角的冰棱又融化了不少,水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欢快的曲子。巷子里的光影渐渐拉长,青石板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起来。赵叔终于停了手,他把手里的竹签放在木盒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修补好的茶罐捧起来,对着晌午的日头照了照。阳光穿过青釉,把那些彩色的槐树叶映得透亮,嫩黄色的叶子像是在光,深绿色的树干透着一股子生机。缺口处的彩泥严丝合缝,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破损过。反而那些槐树叶和小槐树,像是原本就长在茶罐上的,跟青绿色的釉色相映成趣,比从前更好看了,多了几分灵动和生气。茶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件被时光打磨过的艺术品。
“成了。”赵叔把茶罐递给小远,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满满的欣慰。他的手心因为长时间捏彩泥,变得红红的,还有点烫,指缝里还沾着一点彩泥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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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双手捧着茶罐,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手很小,茶罐在他的手里显得有点大,他只好用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茶罐上还带着赵叔手心的温度,暖暖的,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把整颗心都焐热了。他看着罐身上的小槐树,看着那些嫩黄色的槐树叶,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了阿远,想起了张奶奶摩挲茶罐时的样子,想起了西巷里的那些日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朵朵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小辫子上的头绳晃来晃去,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张奶奶肯定会喜欢的!肯定会的!她看到这个小槐树,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在巷子里回荡着。
他们刚走到小馆门口,就看见张奶奶挎着个竹篮从外面进来。竹篮是用竹篾编的,编得很精致,篮沿还缠着一圈红布条,是她自己缝的。里面装着刚晒好的萝卜干,金黄透亮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张奶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已经洗得白了,头已经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她的脚步有点蹒跚,走得很慢,手里还攥着一条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又透着一股子满足,想来是刚把晒好的萝卜干收完。
她看见小远手里的茶罐,眼睛先是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这茶罐……唉,还是破了,可惜了阿远一片心意。”她以为茶罐还是原来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声音也低了下去。
“张奶奶,你看!”小远把茶罐举到她面前,手臂伸得高高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赵叔修好了,还画了小槐树呢!你看,多好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张奶奶的目光落在茶罐上,先是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触到茶罐的釉面,暖暖的,还带着赵叔手心的温度。她的手指很粗糙,布满了皱纹和老茧,却异常轻柔地摩挲着罐身上的槐树叶,指尖划过那些细细的脉络,像是在抚摸着心爱的宝贝。那些槐树叶小小的,嫩嫩的,像是真的能闻到槐花的香味。她的目光从树叶移到树干,又从树干移到那些小小的花苞,眼神里满是惊喜,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一滴眼泪从张奶奶的眼角滑落,落在茶罐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那眼泪是暖的,带着欣慰,带着感动。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满满的笑意:“好,好啊。”她抬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像盛开的菊花,“跟老槐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真好。这下,又能装桂花茶了。等明年秋天,我摘了新的桂花,装进罐子里,让你们都尝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充满了喜悦。
阳光落在她的白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温暖。她捧着茶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她把茶罐凑到鼻尖闻了闻,仿佛已经闻到了桂花的香味。罐身上的小槐树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对她笑。
煤炉上的铜壶开了,白汽漫了一屋子,茶香和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小远看着张奶奶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那些碎掉的瓷片,那些磕破的缺口,原来都可以被温柔地修补好,就像西巷里的那些暖事,碎碎的,小小的,却总能凑成一整个春天。
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在唱一温柔的歌。巷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温暖的午后欢呼。阳光穿过槐树枝桠,洒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暖暖的,甜甜的,像是一杯泡得刚刚好的桂花茶,从舌尖暖到心底。
西巷的日子,就像这修补好的茶罐,带着一点缺憾,却又被温柔填满,在时光里,慢慢酿成了最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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