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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雪人的红鼻子(第1页)

西巷的雪是踩着小年的尾巴来的。

不是那种羞答答的碎雪沫子,是裹着北风的鹅毛大雪,从清晨四更天起,就絮絮叨叨落个不停,像老天爷把装满雪花的棉絮袋捅破了,白茫茫的雪片争先恐后地往下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把整个西巷都罩了进去。等巷子里第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时,青石板路已经盖了厚厚一层白绒毯,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谁在巷口藏了一筐子的碎玉珠子,走一步,就滚落一串清脆的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分明。屋顶上、院墙顶、槐树枝桠上,全积满了雪,像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袄,连巷口那盏红灯笼,都被雪压得低垂下来,灯笼上的“福”字沾着雪沫,红白相映,透着别样的喜庆。

最先醒的是陈叔。他一向起得早,不管冬夏,天不亮就起来给小馆生炉、挑水。这天推开小馆的木门时,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吹得门帘上挂着的细竹帘簌簌抖,竹帘上的积雪被抖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凉的。檐角的冰棱子吊得老长,最长的足有半尺,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筷子,又像倒挂的冰锥,晨光刚漫过巷尾的槐树梢,就给冰棱子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亮得晃眼,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陈叔搓了搓冻得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蹲在槐树下的小远。

小远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深蓝色的棉袄是张奶奶去年给他做的,今年长高了些,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棉袄里面罩着件旧的军绿色棉背心,是阿远留下的,领口磨得亮,袖口磨出了毛边,前几天小远穿的时候不小心扯破了,他自己用彩线歪歪扭扭缝了一圈,红的、黄的、蓝的线混在一起,虽然不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的棉裤是深蓝色的,裤腿塞在深筒的胶靴里,靴筒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有些地方已经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头上也落了不少雪,像撒了一层白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晶莹剔透,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正蹲在雪地里,用一双小竹耙子——那是阿远用槐树枝做的,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一下一下扒拉着槐树根下的雪,动作专注而认真。

“小远,这么早蹲这儿做什么?”陈叔的声音裹着寒气,在雪地里荡开一圈白雾,惊飞了槐树枝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

小远闻声抬起头,睫毛上的雪粒随着动作滚落,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的冻疮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透着可怜又可爱的模样:“陈叔,我想堆个雪人。”他的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被冻出来的鼻音,含糊却清晰,手指着槐树根下那块相对平整的雪地,“昨天扫雪的时候,我就看好这儿了,背靠槐树,风刮不着,太阳出来的时候,还能晒着暖,雪人能多待几天。”

陈叔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小远背上的雪,指尖触到他的棉袄,冰凉凉的,显然已经被雪打湿了不少。“傻孩子,穿这么少,冻坏了怎么办?”说着就要拉他回小馆,“先回去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换件干衣服,等会儿大家伙儿都起来了,一起堆,人多力量大,热闹又快。”

小远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把小竹耙子往雪地里一插,竹耙子稳稳地立在雪中,像一根小小的旗杆。他仰着小脸看陈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星星:“不嘛,我想先把雪人的身子堆好,等会儿大家来了,就只需要堆脑袋啦。”他说着,又低下头,小手攥着雪团,往地上那个已经有了雏形的雪堆上摁,雪团在他手里被压得紧实,“张奶奶说,雪人要趁早堆,刚下的雪瓷实,不容易化,太阳一出来,雪就软了,堆不起来了。”

陈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小远的心思,这孩子打小就念旧,重感情。去年冬至的时候,阿远还在,带着他和朵朵在槐树下堆过一个雪人,也是背靠槐树,阿远还把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了雪人身上,鼻子是用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做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当时小远高兴得围着雪人跑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喊着“雪人叔叔”。后来雪人化了,军大衣被浸湿,小远还蹲在槐树下哭了半晌,说雪人去找阿远了,再也不回来了。陈叔哄了他好久,给他买了糖葫芦,他才止住眼泪,却还是时不时地往槐树下张望。

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些,下得也更久,积雪更厚,堆出来的雪人肯定也更敦实。陈叔叹了口气,不再劝他,转身回了小馆,心里想着,这孩子,心里始终记着阿远。不多时,他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滚烫的姜茶,飘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还有几颗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香甜。“先喝一口,暖暖手,暖暖身子。”陈叔把碗递到小远手里,“我去给你拿双厚手套,再搬个小板凳来,蹲着怪累的,别把膝盖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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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接过碗,双手捧着,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过来,熨贴着冻得僵的手指,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凑到碗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窝子里,连带着鼻子都通了,刚才的寒意消散了不少。他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檐角的冰棱子还要透亮。看着陈叔的背影消失在小馆的门帘后,他低下头,快喝了几口姜茶,然后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拿起小竹耙子,又开始忙活起来,劲头更足了。

没过多久,巷子里的人就陆续醒了。小年的日子,大家本就起得早,加上外面的大雪,都想出来看看雪景,活动活动筋骨。

先是老王,他住在巷口,开了个修车摊,嗓门大,性子爽朗。他扛着一把大扫帚,从修车摊那边走过来,扫帚上还沾着雪,远远就冲槐树下喊:“小远,堆雪人呢?算我一个!”他的嗓门洪亮,震得槐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小远一头一脸。小远抬手抹了把脸,雪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却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王爷爷,快来!我已经堆好身子的底子啦!”

老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放下扫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好家伙,这么大的雪,今年的雪人肯定能堆得比去年还高!”说着就蹲下身,打量着小远堆的雪堆,“不错不错,有模有样的,就是还得再加点雪,不够敦实。”

接着是张奶奶,她裹着厚厚的棉围巾,围巾是深红色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外面包着篮子,篮子外面包着厚厚的棉布,里面放着几块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孩子们,歇会儿,先吃块红薯暖暖胃。”她走到槐树下,把篮子往雪地上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一股香甜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焦香,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甜得很。”

朵朵是被她奶奶牵着来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小小的兔子图案,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绸子,一走一颠,像两只扑腾的小蝴蝶。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像个红苹果,一看见小远,就挣脱了奶奶的手,踩着雪跑过来,小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浅浅的脚印,像一朵朵梅花:“小远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堆雪人!我还要给雪人做眼睛!”

“好啊!”小远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旁边挪了挪,拿起小竹耙子,脸上满是欢喜,“我们堆一个大大的雪人,比去年那个还要大,还要好看!”

说话间,刘奶奶、李伯、林阿姨,还有新搬来的赵叔,都陆陆续续来了。刘奶奶拄着拐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是林阿姨给她织的,雪落在帽子上,像撒了一层白粉。李伯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时不时地搓搓手。林阿姨穿着红色的棉袄,显得格外喜庆,手里拎着一个针线包。赵叔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小桶,显然也是来帮忙堆雪人的。大家手里都拿着家伙什,有的扛着扫帚,有的拎着小桶,有的抱着板凳,热热闹闹地聚在槐树下,像是一场自的雪天集会,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和寂静。

“我看啊,这雪人的身子还得再加点雪,不够敦实,风一吹就塌了。”老王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掂量了一下雪堆的分量,又用手掌按压了一下,雪堆微微下陷,“得把雪压紧实了,一层一层往上加,这样才稳固。”说着,他就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伸手往雪地里刨雪,手掌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紫,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往手心哈口白气,继续忙活。

“我去巷口那边铲雪,那边的雪厚,没被人踩过,干净又瓷实。”陈叔搬来一个小铁铲,是小馆里用来铲煤的,他掂了掂,觉得趁手,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来给雪人做脑袋!堆雪人,脑袋得圆,这样才好看。”赵叔捏着一个雪团,在手里揉啊揉,雪团越揉越大,越揉越圆,他的手艺好,捏泥人出身,手上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没一会儿,就揉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团,然后不断往上面加雪,揉得越圆润,“小远,你看这个脑袋,圆不圆?比你去年堆的那个圆多了吧?”

小远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头:“赵叔叔,你好厉害!比我揉的圆多啦!去年我堆的脑袋是扁的,阿远叔叔还笑我,说像个南瓜。”

朵朵蹲在旁边,小手捏着一个个小小的雪团,往雪人的身子上摁,嘴里还念念有词:“雪人雪人快长大,长大了陪我玩,陪我看烟花,陪我吃饺子。”她的手指冻得紫,指尖有些红肿,却不肯停下来,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大人们,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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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忙活的大人孩子,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红薯,剥了皮,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热气腾腾的,递到刘奶奶手里:“老刘,尝尝,今年的红薯甜,我烤了好久,都流油了。”刘奶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带着焦香,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是甜,比去年的还好,你手艺就是好。”

李伯没参与堆雪人,他背着手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枝桠上的雪。阳光渐渐升起来了,透过稀疏的槐树枝,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无数颗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了阿远,去年堆雪人的时候,阿远也是这样,站在槐树下,看着小远和朵朵笑,眉眼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手里还拿着一个热水袋,时不时地给孩子们暖手。阿远那时候总说,小年的雪是瑞雪,堆个雪人,能保佑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李伯,你什么呆呢?快来给我们出出主意,雪人该做什么样的眼睛才好看?”林阿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手里拿着一个针线包,是阿远留下的那个,蓝布面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是张奶奶当年给阿远绣的。“我想着,等会儿雪人堆好了,给它缝个小围巾,你看怎么样?阿远去年给雪人缝的是红格子的,我这儿也有块红格子布,正好用上。”

李伯回过神,笑了笑,走过去看着林阿姨手里的布片:“好啊,阿远去年也给雪人缝过围巾,红格子的,配着白雪人,可好看了。那时候小远还说,雪人戴了围巾,就不会冷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地里忙碌的小远身上,眼里满是温柔,“阿远要是还在,看到今年的雪这么大,肯定也会来帮忙堆雪人,还会给小远讲他当兵时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故事。”

“是啊,阿远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管谁家有事,他都乐意帮忙。”林阿姨说着,就坐在小板凳上,打开针线包,拿出红格子的布片,开始穿针引线。她的手很巧,常年做针线活,针脚细密而均匀,没一会儿,就缝出了一条小巧玲珑的围巾,边缘还缝了一圈细细的流苏,精致又好看。

雪人的身子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越来越敦实,越来越高。老王力气大,负责把雪压实,他用脚踩着雪堆,一层一层往上踩,雪堆被压得紧实,稳稳当当的。陈叔一趟趟从巷口铲来新雪,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凝成了小冰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往雪堆上添雪。赵叔的雪人头也揉得越圆润,比刚才大了不少,正好能和雪人的身子匹配。小远和朵朵忙着给雪人装饰,他们捡来槐树枝,选了两根粗细适中、带着分叉的,打算做雪人的手,又找来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想贴在雪人的脸颊上,做两撇弯弯的眉毛,还捡了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准备做雪人的眼睛。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爬到了头顶,巷子里的雪开始微微融化,空气里弥漫着雪水的清冽和红薯的香甜,还有淡淡的泥土气息。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把大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一幅生动的水墨画,随着动作不断变化着形态。槐树枝上的雪也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枝桠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差不多了,把脑袋放上去吧!再等会儿,雪就该化多了,不好放了!”老王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看着那个已经有半人高的雪人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子敦实,肯定能撑住脑袋。”

赵叔抱着雪人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雪人头很大,他抱在怀里,遮住了大半个身子。陈叔和老王在一旁扶着雪人身子,生怕放脑袋的时候身子歪了。大家一起喊着“一二三”,声音整齐而有力,赵叔趁着喊声,轻轻把雪人头放在了身子上,陈叔和老王赶紧调整了一下位置,雪人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身子上,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

“成了!雪人有身子有脑袋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都鼓起掌来,小远和朵朵拍得最起劲,小手都拍红了,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

雪人立在槐树下,敦敦实实的身子,圆圆的脑袋,背靠虬劲的槐树枝,迎着暖融融的阳光,憨态可掬。只是缺了一个鼻子,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少了点精气神,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该给雪人装鼻子了!有了鼻子,雪人就活了!”朵朵仰着小脸,看着雪人光秃秃的脸,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去年阿远叔叔用苹果做的鼻子,红红的,可好看了,今年我们用什么呀?”

大家也都跟着琢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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