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西巷的青石板上,簌簌地响,像是谁在巷口撒了一把碎盐,硌得人耳朵痒。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老槐树就秃着枝桠,托着一蓬蓬的霜花,那些霜花凝在干枯的枝节上,层层叠叠,像给灰扑扑的冬日,簪上了几簇银绒。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把西巷的屋顶、墙垣都染成了浅灰色,只有巷尾老王的修车摊,早早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暖光。
小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叔裹着厚棉袄,脖子上绕着半旧的羊毛围巾,围巾的边角磨出了细细的绒线,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筐,筐沿上还缠着几根干枯的草叶。他踩着薄雪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子冷冽的寒气,混着屋里煤炉烧得旺的暖意,撞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贴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陈叔早!”小远正蹲在煤炉旁边,手里攥着块洗得白的抹布,细细地擦着炉台上的铜壶。铜壶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壶嘴上凝着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炉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又很快被炉火烤干。暖痕簿就摊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纸页上还留着昨晚写的字迹,墨迹没干透,晕开了一点点毛茸茸的边,旁边画着的那颗小种子,被他用铅笔涂得黑乎乎的,像是怕它受了冻。“张奶奶说今天要教大家捏饺子褶子,我把煤炉烧得旺些,等会儿煮饺子也快。”他仰着小脸,鼻尖上沾了点煤灰,像是颗小小的黑豆子。
陈叔把竹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小块彩泥,红的像熟透的山楂,黄的像晒干的橘子皮,蓝的像雨后的天空,褐的像老槐树的树皮,还有几团素白的,像一块块切好的冻糕。“赵叔昨儿晚上托我带来的,说今儿个要给西巷的街坊们,捏泥人全家福的伴手礼。”他伸手拈起一团褐色的泥,在手里搓了搓,泥团温温软软的,带着点陶土特有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草木香——那是赵叔特意在泥里加了晒干的艾草,说是能让泥人保存得更久,还能驱虫子。“说好了,每家一个,捏的是各家过年时的模样,图个热闹吉利。”
小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抹布就凑了过来,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素白的泥,凉丝丝的,却又透着点韧劲,捏一下还能弹回来。“真的吗?那太好了!刘奶奶肯定喜欢,她总说,家里的照片都泛黄了,要是能有个捏得像模像样的泥人,摆在家里,比照片还热闹。”他想起刘奶奶的那个樟木箱,放在卧室的角落里,上面摆着一盆绿萝,箱子的铜锁都生了锈。每次刘奶奶打开箱子,都要先擦一擦锁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老照片,有她年轻时候梳着麻花辫的样子,有和老伴儿穿着中山装、的确良衬衫的结婚照,还有一张是阿远小时候,蹲在槐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眯起了眼睛,嘴角还沾着糖渣。那些照片的边角都卷了,颜色也褪得厉害,刘奶奶每次拿出来看,都要拿手帕擦了又擦,擦得照片边缘都起了毛。
正说着,木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李伯。李伯还是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点毛边,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那个牛皮纸包着的怀表,纸包上的褶皱都被他摸得光滑了。他把怀表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煤炉的炉壁,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笑着点头:“这炉火烧得好,暖和。”目光落在那筐彩泥上,他挑了一团红色的泥,捏了捏,泥团在他手里揉成了一个小球,又被他压扁,“赵小子的手艺是越精进了,去年捏的那个泥人阿远,摆在暖痕墙那儿,谁见了都说像。尤其是那眉眼,笑起来的样子,跟阿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远想起暖痕墙中央的那个泥人,有半尺高,戴着顶小毡帽,帽檐微微歪着,手里攥着个小小的怀表,眉眼弯弯的,嘴角还带着个浅浅的梨涡,活脱脱就是阿远的样子。那是赵叔刚来西巷的时候捏的,当时他还在巷口摆了个小摊,专卖捏好的小泥人,有孙悟空、猪八戒,还有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子。阿远见他手艺好,就请他来小馆,给暖痕墙捏个标志性的物件。赵叔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捏了那个泥人阿远,摆在暖痕墙之后,就成了巷里孩子们最喜欢的物件,每天放学路过,都要凑过去看一眼,有的时候还会伸手摸一摸泥人的帽子,生怕它被风吹跑了,还有的孩子会给泥人献花,把路边摘的小野花插在它的帽子上。
“李伯,你说赵叔今天要捏多少个泥人啊?”小远蹲在竹筐旁边,数着里面的彩泥团,小手指头点得飞快,“红的有五个,黄的有三个,蓝的……蓝的有四个,素白的最多,有十好几个呢。”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完又皱起了眉头,“不对啊,西巷一共住着十二户人家,每家一个的话,怎么多出来这么多彩泥?”
陈叔坐在小板凳上,拿起剪刀,铰了一小块干净的棉布,蘸了点温水,擦着手——他刚才摸了彩泥,手上沾了点泥屑。“赵叔说了,每家的泥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家人多,就得捏两个,比如王婶家,她和小宝,就是两个泥人;还有些人家,要加些小物件,比如你家,小远,赵叔说要捏你抱着暖痕簿,站在小馆门口的样子,还要在你脚边捏一只小猫,就是你们暖痕小队收养的那只流浪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多出来的彩泥,是留着备用的,万一捏坏了,还能重新捏。赵叔做事,向来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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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衣角被他抠得皱巴巴的。“我……我站在小馆门口的样子吗?会不会不好看啊?”他想起自己平日里的样子,不是蹲在煤炉旁边煮茶,就是趴在桌上写暖痕簿,要么就是跟着张奶奶学缝布偶,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模样,“而且,那只小猫,会不会捏不好啊?它总是到处跑,还爱蹭人的裤腿。”
“怎么会不好看?”李伯拿起那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的时针和分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在说着时光的故事。表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是阿远当兵时刻的:“西巷暖,故人心。”“你每天守着小馆,给大家煮茶,记暖事,帮张奶奶做家务,陪刘奶奶说话,这就是最好看的样子。阿远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守着小馆,守着西巷的街坊们,把每个人的事都放在心上。”他合上表盖,声音放得轻轻的,“那只小猫,赵叔肯定能捏好。你忘了,上次他给你捏的那个布老虎泥人,跟你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连布老虎耳朵上的补丁都捏出来了。”
李伯的话刚落音,巷子里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张奶奶的大嗓门:“孩子们慢点跑!别摔着了!雪天路滑!”紧接着,木门被撞开,朵朵领着小石头、胖丫几个孩子,呼啦啦地冲了进来,一个个头上戴着棉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围巾的颜色五花八门,小脸蛋冻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嘴里还呼着白气。
“小远哥哥!陈爷爷!李爷爷!”朵朵跑到小远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她的袖子上缝着个小小的布蝴蝶,是张奶奶给她绣的。“张奶奶说,今天要在小馆包饺子,我们来帮忙啦!”她的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布老虎,就是上次小远用针线包缝了补丁,绣上小桂花的那个,布老虎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铃铛,一动就叮铃铃地响。
“还有还有!”旁边的小宝举着个糖画,是条小龙,糖丝亮晶晶的,在晨光下闪着光,“我妈妈给我买的糖画,我要让赵叔把这个糖画也捏进泥人里!这样我的泥人就有糖画啦!”小宝的妈妈王婶,是巷口卖早点的,每天早上都推着个小车,卖豆浆、油条和糖画,小宝从小就爱吃糖画,每次王婶给他做了糖画,他都舍不得吃,要攥在手里好久。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小馆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煤炉上的铜壶开始滋滋地响,冒出了白色的水汽,水汽顺着壶嘴往上飘,在屋顶上凝结成水珠,滴下来落在地上,出哒哒的声音。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把窗户玻璃都熏得模糊了,映着外面飘着的碎雪,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却更显得屋里暖融融的。
没过多久,赵叔就来了。赵叔穿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里面的蓝布衬里,衬里上沾了点彩泥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染上的颜料。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箱子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里面装着捏泥人的工具:小刻刀、小竹片、几根细细的铁丝,还有一个小小的喷壶,里面装着清水,是用来湿润彩泥的。他一进门,就被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宝把糖画举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赵叔赵叔,你要把我的糖画捏进去!要捏得一模一样!”
赵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小宝的头,把他的帽子都揉歪了。“没问题!保证捏得一模一样,比你手里的这个还好看,还不会化掉!”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来,拿出那些工具,又从陈叔带来的竹筐里,挑出几团彩泥,放在手里揉了起来。彩泥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转了几圈,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再捏出身子、胳膊、腿,不过片刻的功夫,一个小小的泥人雏形就出来了。他的手指又粗又壮,却格外灵活,捏、搓、揉、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看得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赵叔,你先捏谁家的呀?”朵朵踮着脚尖,扒着桌子边看,小脑袋凑得很近,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她的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叔想了想,拿起一团褐色的泥,又捏了一团素白的:“先捏刘奶奶家的吧。刘奶奶年纪大了,最喜欢热闹,先给她捏好了,让她早点开心开心。”他知道刘奶奶的老伴儿走得早,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虽然街坊们常来照顾,但过年的时候,还是会显得孤单。
他说着,就开始捏了起来。褐色的泥捏成了刘奶奶的身子,穿着件斜襟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捏出了细细的花纹,那是张奶奶给刘奶奶缝的盘扣样式。素白的泥捏成了脸,用小刻刀轻轻一划,就划出了两道弯弯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再用指尖蘸了点黑色的泥粉,点上两个小小的黑点,是眼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笑。又捏了个小小的鼻子,一张抿着的嘴,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就慈祥得很。“刘奶奶喜欢养花,我给她手里捏一盆小菊花,怎么样?”赵叔问旁边的孩子们,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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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声音响亮得差点把屋顶掀起来,“刘奶奶的阳台上,有好多好多菊花!黄的白的都有!还有紫色的!”小远补充道,他记得上次去刘奶奶家送桂花茶,看到她的阳台上摆了十几盆菊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刘奶奶还给他摘了一朵黄色的,插在他的衣服上。
赵叔笑着点头,又挑了一团黄色的泥,捏成了一小盆菊花,花盆是褐色的,捏出了粗糙的纹理,花瓣一层叠一层,栩栩如生。他把花盆摆在刘奶奶的手里,又在刘奶奶的身边,捏了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刘奶奶的老伴儿,穿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烟斗,烟斗里还捏了点灰色的泥,像是冒着烟。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在阳台上看花,眉眼间都是笑意,仿佛能听到他们在低声说话。
“太像了!太像了!”小远看得入了迷,忍不住拍手叫好,声音里满是崇拜,“跟刘奶奶和爷爷一模一样!尤其是爷爷手里的烟斗,刘奶奶说,爷爷以前每天都要抽两袋烟呢!”
赵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捏泥人,讲究的就是个像字。不仅要长得像,还要把人的精气神捏出来,不然捏得再好看,也不是那个人。”他喝了一口小远递过来的热茶,茶水是桂花味的,甜丝丝的,润了润喉咙。又拿起一团红色的泥,“接下来,捏王婶家的。王婶爱穿红衣服,每次过年都穿一件红棉袄,小宝喜欢吃糖画,这个好捏。”
他的手指飞快地动着,红色的泥捏成了王婶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捏出了白色的毛边,像是缝了兔毛。素白的泥捏成了小宝的脸,圆嘟嘟的,透着点婴儿肥,鼻子翘翘的,嘴巴张着,像是在笑。小宝的手里,捏着那个亮晶晶的糖画小龙,龙的身子蜿蜒着,鳞片用小刻刀刻得清清楚楚,龙的眼睛是黑色的泥点,透着灵气。王婶站在小宝旁边,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篮子是竹编的,用褐色的泥捏出了细细的纹路,里面装着几颗青菜,绿色的泥捏成的叶子,看着新鲜得很,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插嘴:“赵叔,小宝的帽子是蓝色的!你捏成红色的了!”胖丫指着泥人的帽子,大声说道。胖丫的脸圆圆的,穿着件黄色的棉袄,像是个小皮球。
“对对对!小宝的帽子是蓝的,上面还有个小熊图案!”小石头也跟着说,他的头短短的,眼睛大大的,手里攥着个弹弓,是他爸爸给他做的。
赵叔就笑着改,把红色的帽子换成了蓝色的,又用黑色的泥粉,在帽子上画了个小小的小熊图案,憨态可掬。“你们眼睛真尖!”他笑着说,手里的刻刀和竹片翻飞着,把孩子们说的细节,一个个都添了上去——王婶的辫子是扎起来的,用红色的泥捏成了绳;小宝的鞋子是黑色的,鞋底捏出了防滑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