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缠缠绵绵地笼着西巷。
雨不大,像牛毛,像花针,密密麻麻地织着,把整个西巷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青石板路被润得亮,泛着青灰色的光,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润气息,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腥甜。
巷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浅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沾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雨珠滚落,砸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枝桠间挂着个旧风铃,是去年阿远挂上去的,铜质的铃身已经泛了浅绿的铜锈,被风拂过,叮铃叮铃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说着话,温柔又绵长。
风里混着青草的鲜气,还有淡淡的泥土味,顺着巷口飘进来,拂过家家户户的窗台,捎来清明时节独有的温润。西巷的人家大多敞着半扇门,偶尔能看到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或是缝补衣物,雨声伴着细碎的说话声,安静又祥和。
暖痕小馆的门虚掩着,门帘被风轻轻吹得晃动,推开时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混着浓郁的艾草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微凉。
张奶奶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面前摆着个大竹筛,筛子里是淘洗干净的糯米粉,白花花的,蓬松细腻,像堆了一捧刚落下的雪。她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上缠着浅蓝的布条,是怕滑落特意缝的,手里正捋着一把新鲜的艾草,翠绿的叶子沾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张奶奶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每一片艾草都要仔细捋掉枯叶和杂质,只留最嫩的叶尖,她常说,做青团,艾草是魂,叶尖最嫩,香气才最足。
“小远,孩子们,快进来。”张奶奶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眼神里满是欢喜,“再晚些,这艾草的劲儿就散了,做出来的青团就不香了,味儿也淡了。”
小远应声推门而入,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身后跟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朵朵、小石头、胖墩儿,还有几个刚加入暖痕小队的小家伙,一个个都披着小小的雨披,头梢沾着雨珠,却丝毫不见狼狈。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几片刚摘的艾草叶,叶片上还挂着雨珠,翠绿得亮,孩子们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想来是在田埂边摘艾草时蹭到的,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满是雀跃。
“张奶奶,我们摘了好多艾草!”朵朵率先挣脱开小远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跑到桌旁,举起手里的艾草,献宝似的递到张奶奶面前,羊角辫上的蝴蝶结还沾着雨珠,“你看,都是最嫩的尖儿!我们特意挑的,没摘一片老叶子!”
张奶奶伸手接过艾草,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艾草香扑面而来,她满意地点点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嫩绿的叶片:“好孩子,就是要这种嫩的,老叶子纤维粗,嚼着苦,还影响口感,你们可真会挑。”
她起身拿来一个干净的水盆,伸手接过孩子们手里的艾草,一一放进盆里,又拿起旁边那个磨得亮的木杵,指着水盆对孩子们说:“来,都过来帮忙,把艾草捣成汁儿,这可是青团好吃的关键,汁儿越浓,青团越绿,味儿也越正。”
孩子们欢呼着围拢过来,挤在水盆旁,一个个都跃跃欲试。小远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接过张奶奶递来的木杵,试了试轻重,然后轻轻捶打着水盆里的艾草。
水盆里的艾草刚没过水面,嫩绿的叶子在木杵的敲击下,渐渐变软,渗出青绿色的汁液,汁液混着清水,慢慢染绿了半盆水,空气中的艾草香也愈浓郁,带着点淡淡的清苦,却不刺鼻,闻着让人心里格外舒坦,连呼吸都觉得清新。
胖墩儿凑在旁边,看得心痒,趁小远歇口气的功夫,赶紧举起小手:“小远哥哥,让我来试试,我力气大,肯定能捣得更快!”
小远笑着把木杵递给她,胖墩儿攥着木杵,憋红了小脸,使劲往下捶,溅起的汁水沾了满脸,青绿色的,像只小花猫,引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胖墩儿毫不在意,反倒觉得有趣,他忍不住伸手蘸了点盆里的汁水,凑到嘴边舔了舔,刚入口,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咂咂嘴,一脸苦相:“有点苦,不好喝。”
张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动作轻柔,满是慈爱:“傻孩子,这苦是艾草的魂,哪能直接喝呢。等会儿和了糯米粉,加了豆沙馅,这苦就变成香的了,甜滋滋软糯糯的,保准你爱吃。”
胖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盯着水盆里越来越绿的汁水,咽了咽口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起青团的味道。
小远接过木杵,继续轻轻捶打,这次他特意放慢了度,力道也放得更匀,生怕再溅到孩子们身上。艾草叶在木杵的反复捶打下,渐渐变成了碎末,汁水愈浓郁,整个小馆都被这清新的艾草香填满了。
捣好的艾草汁,需要用细纱布滤去残渣。张奶奶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纱布,铺在另一个空盆上,小远小心翼翼地把盆里的艾草碎末和汁水一起倒进去,孩子们轮流帮忙提着纱布的四角,轻轻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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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汁液顺着纱布的缝隙缓缓流下,落在盆里,澄澈透亮,只留下纱布里细碎的艾草渣。张奶奶把艾草渣收起来,笑着说:“这渣子也别浪费,晒干了能泡茶,清清凉凉的,夏天喝最好。”
滤好的艾草汁被缓缓倒进盛着糯米粉的大盆里,白色的糯米粉遇上青绿色的汁水,瞬间被染出淡淡的青色。小远和孩子们轮流伸手搅拌,一开始是干干的粉粒,随着艾草汁慢慢浸润,渐渐变成了絮状,最后揉合在一起,成了软乎乎的面团。
青绿色的面团在手里揉着,带着艾草的清香,还有点微微的黏手,触感软糯,像捏着一团春天的云。张奶奶站在一旁,手把手地指点着,眼神专注:“水要慢慢加,不能一次倒太多,面要揉得匀,里外都得是一个颜色,不能太干,干了蒸出来会裂,也不能太湿,湿了会塌,要像云朵一样软和才行。”
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一个个挽着袖子,小手在盆里揉着面团,脸上沾着青绿色的粉渍,却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小远揉得格外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把面团揉得更匀更软。
他想起去年清明,阿远还在,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场景。那天的雨也像今天这样,缠缠绵绵的,阿远就站在这个位置,揉着艾草面团,脸上沾着青绿色的粉,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张奶奶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和面的诀窍,阿远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跟张奶奶打趣,小馆里满是欢声笑语。
那时候的青团,阿远还特意在馅里加了些碎花生,说这样更香,孩子们吃得满嘴都是,阿远看着大家,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奶奶,”小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去年阿远揉的面团,是不是比我揉得好?他那时候,好像一下子就揉得软软糯糯的。”
张奶奶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随即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远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坚定:“一样的,你们俩的手,都是能揉出暖乎气儿的手。阿远揉的面,带着他的心意,你揉的面,藏着你的温柔,都是最好的。”
一句话,像一股暖流,淌进小远的心里,让他的眼眶微微热。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润,继续用力揉着面团,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像是阿远的手,在和他一起揉着这团带着春天气息的面,带着熟悉的温度,带着安心的力量。
面团揉得愈细腻,青绿色的色泽均匀透亮,捧在手里软乎乎的,松开手,还能慢慢回弹,正是张奶奶说的最好的状态。孩子们看着盆里的面团,一个个都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想赶紧做成青团。
张奶奶笑着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都差不多大,圆滚滚的,像一颗颗青绿色的小汤圆,放在铺着油纸的案板上,整整齐齐的一排,看着格外讨喜。
分好剂子,张奶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模,用干净的布擦了擦上面的浮尘,递到小远手里。那木模是阿远去年特意寻来的,红棕色的木头,已经被摩挲得亮,透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精心刻着缠枝莲的花纹,纹路细腻,莲瓣饱满,花纹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边缘因为经常使用,有些磨损,却更显岁月的厚重。
“这模子,阿远去年用了一回,”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怀念,眼神落在木模上,仿佛看到了去年阿远用它的模样,“他说要给青团压上好看的花纹,让吃的人看着舒心,心里也跟着开花。”
她顿了顿,看着小远,笑容温和:“今天,就轮到你用了,让阿远的心意,跟着这青团,香遍西巷。”
小远接过木模,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花纹,粗糙的木纹带着温热的触感,缠枝莲的纹路清晰,小太阳的图案小巧可爱,仿佛还残留着阿远的温度。他心里暖暖的,郑重地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模。
小远拿起一个小剂子,放在手心揉得更圆,然后轻轻放进木模里,用手掌轻轻一压,力道刚好,既能压出清晰的花纹,又不会把剂子压变形。压好后,他把木模倒扣过来,轻轻一磕,一个带着缠枝莲和小太阳花纹的青团,就整整齐齐地落在了铺着油纸的蒸笼里。
青团翠绿油亮,花纹清晰,缠枝莲绕着小太阳,精致又好看,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哇,好漂亮!”孩子们惊呼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喜,纷纷学着小远的样子,拿起小剂子放进模子里压花纹。
朵朵压得格外认真,小小的手掌轻轻按着木模,生怕力气太大压坏了花纹,她做的青团,上面的小太阳图案格外清晰,像真的在光一样;小石头力气大,一开始没控制好力道,压得剂子都溢出来了,后来在张奶奶的指导下,慢慢放轻力气,压出来的花纹深深刻在面团上,格外立体;胖墩儿笨手笨脚的,剂子总放不整齐,压坏了好几个,可他一点也不气馁,坏了就重新拿一个剂子再来,笑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