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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离冬山风雪阴曲战云（第1页）

兴和城破的消息，是跟着一队逃兵一起传进隆化城的。

这队逃兵跑得极其狼狈，原本三百多号人从兴和南门缒城跑出来的时候还有模有样，等一路狂奔到隆化城下，只剩不到两百人了。剩下的要么跑散了，要么在半道上被魔族的游骑给截了。带队的那个校尉姓孙，到了隆化城门底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嗓子眼干得直冒烟，扒着门洞的边沿冲城楼上喊：“开门！快开门！兴和丢了！”

城楼上的守军一开始还不信，等看清这帮人身上的号衣确实是兴和守军的建制，这才慌里慌张把城门开了条缝，把人放进去。孙校尉进了城，一头栽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半死不活地被人抬去了郡守府。隆化郡守听完他的汇报，当场就站不稳了，扶着桌沿坐下，手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万人？没有攻城器械？不到一天？”

“不到一天。”孙校尉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大人，您是没看见那场面……那帮合阳的降卒在城里头放火，大阵从里面烧穿了，城门一开，魔族的人跟疯狗一样往里灌。张延将军在北门顶着，顶不住啊，人家那是里应外合，神仙来了也没救。”

隆化郡守咽了口唾沫，挥手让孙校尉下去歇着。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做出了一个被后世史官骂了几百年的决定——开城投降。古交郡守听说隆化的消息后，连半个时辰都没犹豫，派出去的信使比隆化那边还快了一步，两封降书一前一后送到了中阳城下。

那时候谷瑞达刚把中阳的城防接管过来，屁股还没坐热乎。他拿着两封降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身边的郗先生，自己靠在椅背上，乐了：“这他妈叫什么事？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碰上上赶着送城门的。”

郗先生把降书折好，推了推眼镜：“将军，隆化和古交一降，阴曲的北大门就等于敞开了。乾元帝国不会坐视不理，肯定要往阴曲方向增兵。”

“我知道。”谷瑞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头点了点阴曲的位置，“阴曲是帝王州的西北门户。只要咱们再往前拱一步，战火就烧到帝王州境内了。乾元那帮人不可能看着咱们往他们老窝里捅，肯定得派精锐来堵这个口子。”

“那咱们怎么办？”

“先别急着动。”谷瑞达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中阳、古交、隆化连在了一起，“把这几座城稳住了，派人往南边摸，看看阴曲方向来了多少人。另外——”他扭头看了一眼郗先生，“给合阳的屠帅送信。这仗不是我东进兵团一家能打完的，得跟中域的主力碰个头，商量商量怎么打。”

信使是当天下午派出去的。骑的是东进兵团里最快的几匹灵驹，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就摸到了合阳。

而此刻的合阳城里，屠戈正对着一堆战报发愁。

兴和打得确实漂亮，不到一天就拿下来了，城里的粮草辎重缴获无数，还抓了四千多俘虏。可俘虏太多也是个麻烦事——兴和城里的粮不够养活这么多人，放了吧，这帮人回去又是一支生力军；关着吧，光是每天消耗的粮食就让后勤官直嘬牙花子。屠戈思来想去，最后大手一挥：俘虏里那些愿意跟着干的，打散了编进辅兵营；不愿意的，把兵器甲胄全收了，一人发三天的干粮，往南边撵走。

副将当时就愣了：“屠帅，放回去？这不是给对面送人吗？”

“你懂个屁。”屠戈往太师椅上一靠，“四千多号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老子现在手里的存粮紧巴巴的，自己人都不够吃，哪有功夫养这帮闲人？放回去让他们找乾元要饭吃去，乾元那边管不管？管，就得养着他们，分心；不管，这帮人没饭吃就得闹事，乾元自己屁股底下先着把火。怎么算都是咱们赚。”

副将咂摸了一下滋味，点头称是。正要出门去办，传令兵在门口撞了个满怀：“报——！中阳方向谷将军急信！”

屠戈接过信一看，眼睛眯了起来。谷瑞达在信里说得明白：东进兵团已经拿下中阳，隆化、古交不战而降。现在两军前锋已经推到了阴曲北面，形成掎角之势。但乾元帝国的精锐正在往阴曲方向集结，兵力大概有五六万之众，且军容严整、装备精良，显然是乾元压箱底的部队。谷瑞达提出双方主将碰个面，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打法。

屠戈把信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着屋子转了三四圈，忽然转头问幕僚：“阴曲那边，咱们现在能凑出多少人？”

幕僚翻了翻册子：“古交那边能抽出三万出头，加上中阳谷将军的四万左右，拢共七万上下。”

“粮草呢？”

幕僚又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合兵一处的话，极省着吃，勉强够一个月。要是打起来消耗大，半个月就得断顿。”

屠戈没说话。他又转了两圈，最后在桌前站定，一拍桌子：“给谷瑞达回信，三天之后，古交和中阳中间的离冬山，我在那儿等他。”

三天后，离冬山。

这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是古交和中阳之间唯一的制高点。山上的凉亭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避世的修士修的，石柱石桌石凳，谈不上精巧，但胜在结实。屠戈天不亮就上了山，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谷瑞达才到。

谷瑞达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黑甲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里的泥都拿刷子刷干净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信将领，其中包括那个外号“铁老鬼”的先锋营统领和副将刘敏宗。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铁老鬼喘着粗气拽了拽刘敏宗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老刘，我咋觉得有点不对劲呢？咱们将军虽说也是一路打过来的，可对面毕竟是中域战区的最高统帅，咱们是不是该去古交拜见人家？把会面地点放在这半山腰的凉亭里，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刘敏宗翻了个白眼：“铁老鬼，我说你这脑子长着是配相的吧？第一，前线随时可能打起来，信使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功夫？第二，咱们东进兵团直属西域大本营，不归中域战区管。除了必要的礼节，谁给谁摆谱啊？叫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铁老鬼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将军吃亏嘛。”

“将军吃亏？”刘敏宗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咱们将军吃过亏？”

两人嘀咕着上了山。谷瑞达走到凉亭前，看见屠戈已经站在那儿了。屠戈比他想象的年轻些，但两鬓已经有了白茬，面相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一眯起来，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劲儿。

谷瑞达一抱拳，腰弯下去三寸：“在下东进兵团主将谷瑞达，参见屠帅！”

屠戈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谷将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中阳，给我中域的战局打开了局面，年少有为啊！”

“愧不敢当。”谷瑞达直起腰，语气很诚恳，“屠帅坐镇武川，指挥几十万部队在各大中千世界作战，靠八万大军跟中域东北的守军来回拉扯，进退有度。像屠帅这样的帅才，才是我魔族真正的柱石。”

屠戈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往亭子里让：“来来来，坐下说。山风凉，喝口热茶。”

两人落座，各自的亲信将领站在身后。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和路况，屠戈问谷瑞达西边过来的路上顺不顺利，谷瑞达说还好，就是有几段山路难走，辎重车翻了两回。屠戈又问了问临夏那边的情况，谷瑞达简单说了说泰安北边的伏击战，屠戈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霍青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寒暄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谷瑞达把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屠帅，在下今日来此，是为了跟您商议接下来的战局。不知道您身经百战，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屠戈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茶碗，拿碗盖拨了拨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背着手在凉亭里转了两圈。铁老鬼在后面看得着急，拿胳膊肘捅了捅刘敏宗，刘敏宗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出声。

屠戈转完了，停在亭子边上，望着南边的方向。从离冬山往南看，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阴曲城外的烽火台。此刻那烽火台上没有烟，但屠戈知道，那玩意儿迟早是要冒烟的。

“不论咱们接下来是否主动推进战事，战争都不会就这么停止。”屠戈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事实上，当咱们的大军进入中域地界之后，就注定了要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会战，才能让天下那些不安分的人脑子清醒一点。而据老夫一直以来的战略素养来看——”他顿了一下，“这场大战已经不远了。甚至可以说，就在路上。”

谷瑞达往前探了探身子：“哦？屠公何出此言？”

屠戈重新坐回来，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从整个三界战争的视角来看，合阳、兴和连续溃败，乾元帝国脸面尽失。他们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一个人连挨了两记耳光，第三下他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把拳头抡回来，不然以后在街面上就没法混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从战略走向的必然趋势来看，中阳、古交位于中域腹心，是乾元帝最重要的北方城市之二。咱们现在把这两座城攥在手里，等于把刀架在了乾元帝的脖子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认怂，把脖子缩回去；要么拼命，把刀夺下来。以我对乾元帝国那帮人的了解，他们不会认怂。”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阴曲南边就是帝王州。自第三次两界战争之后，帝王州就没被烽火卷起来过。那是人族‘安稳’的具象化象征，是天元最发达、最繁华的地带。一旦阴曲失守，战火就烧进帝王州了。这个政治意义，乾元帝国承受不起；这个军事价值——帝王州要是乱了，他们整个后勤补给线都得跟着断——他们也承受不起。”

屠戈把三根手指头收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所以，乾元帝国一定会把压箱底的精锐拉出来，在阴曲跟咱们死磕。这一仗，不打也得打。”

谷瑞达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几个亲信将领也都沉默着。铁老鬼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战略分析，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接下来要打大仗了，而且是那种双方都豁出命去的大仗。

谷瑞达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拱了拱手：“屠帅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晚辈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