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音。
“那一年我十七岁。”林远舟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她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走前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远舟,你爸是冤枉的,你要活得好好的,别让那些坏人看笑话’。”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苏晚晴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舟面前。
林远舟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晚晴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她的风衣上带着上海秋天的那种清冷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远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懈下来。他感觉到苏晚晴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衣,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谢谢你。”他说。
苏晚晴松开手,直起身,眼眶虽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专业和冷静。
“所以,你后天要多长时间?”她问。
“大概半天。”
“好,我跟你一起去。三天后的飞机我已经订好了。”
林远舟微微皱眉:“你没告诉我你要飞过去。”
“因为你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苏晚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强势,“而且,我是裕盛的外贸顾问。你去跟孙德茂谈,不可能空口白话。我需要帮你把所有的条款和协议都过一遍。”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行政能力了?”
“从你把我从上海挖过来的时候开始。”苏晚晴说着,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这栋楼有地方住吗?我不想跑太远。”
“二楼有个小隔间,床是新的。”
“行。”
苏晚晴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着林远舟,神情里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远舟,”她说,“你爸的事,我帮你查清楚。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远舟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苏晚晴转身,走上二楼。
林远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桌上的那些文件还在,传真的墨迹泛着黄,银行对账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进档案袋里,然后放进办公桌的抽屉。
挂钟指向下午六点半。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汕头老城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隔着梧桐叶洒进窗户。
林远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他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小街,街对面是一家卖潮汕卤味的店,浓稠的卤汁在锅上冒着热气。老板正往玻璃柜里摆出刚做好的鹅肉,一个小姑娘蹲在店门口写作业。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的样子——瘦,瘦得离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一夜父亲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远舟,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要记住——做人可以不计较,但不能不记性。”
那时他以为父亲只是说一句普通的道理。
现在他明白了。
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响。苏晚晴大概正在整理行李。
林远舟把水杯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汕头老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后天,深圳。
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份泛黄的传真——一切即将在这个秋天迎来第一次碰面。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夜色渐深。
楼上的灯灭了。
林远舟关掉办公室的灯,拉下卷帘门。
明天还有一天准备时间。
后天,他要让孙德茂知道——
十年前的账,有人还在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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