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师傅的声音带着询问响起。
胤礽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窗外失了态。他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稳重:“弟子走神了,请师傅责罚。”
师傅看了眼窗外已不见踪影的软轿,心下明了几分,只叹了口气:“太子爷心系学业便好。只是需知,您是储君,万民表率,一举一动皆系江山社稷,与旁人不同。”
“孤明白。”胤礽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当然明白。他是太子,是大清的希望。所以他不能贪恋温暖的被衾,不能渴望父亲毫无保留的嬉闹拥抱,甚至不能像胤禛那样,偶尔流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惫懒和情绪。
皇额娘说,他是最尊贵的,所以必须最优秀坚强。
可是……为什么望着胤禛被小心翼翼呵护着送来上学的身影,他的心口会闷闷地发疼呢?
那软轿,那般扎眼,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永和宫独有的恩宠,宣告着皇阿玛默许甚至纵容的偏爱。这皇宫里,从来就不止是坤宁宫一种活法。
胤礽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羡慕与涩意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要借此驱散所有杂念。
他是太子胤礽,是大清未来的君主。他不需要那些。
**
晨课终于在沉闷的钟声中结束。胤礽搁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端坐着,等待师傅最后的训诫,礼仪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正被嬷嬷太监簇拥着、慢吞吞收拾书箱的胤禛。
那身明显比常服更柔软暖和的棉袍,旁边小太监殷勤递上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牛乳羹……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胤礽的心上。
他迅速收回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回到坤宁宫时,殿内依旧熏香沉静,地龙烧得甚至比上书房更暖些,却莫名带着一种药气与沉香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皇后赫舍里氏并未如往常般端坐暖榻,而是微微倚着一个锦缎引枕,身上覆着薄薄的裘毯,正就着身旁心腹宫女的手,慢慢翻阅他昨日的大字功课。她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亦淡,唯有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坚持。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胤礽规矩行礼。
赫舍里氏抬眸,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指着功课上一处微小的笔锋不足道:“这一捺,虚浮了。为君者,心笔皆需沉稳健劲。重写十遍。”
“是,儿臣谨记。”胤礽应道,声音平稳。
赫舍里氏这才淡淡“嗯”了一声,让他起身。
宫人悄无声息地摆上早膳,多是些清淡滋补的药膳粥品,与她素日强调的养生克己一脉相承。
她只略动了几口,便搁下银箸,细细问起今日晨课所学,师傅可有训示,太子可有疑问。问话间歇,偶尔会用绢帕轻掩唇角,抑制住细微的咳喘。
胤礽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见解亦显得早慧。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关注着母亲的脸色。
赫舍里氏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敛去,只道:“圣人之言,需得时时体悟,刻刻践行,方不负你皇阿玛与本宫期望,不负天下万民所托。”
“儿臣明白。”胤礽低头用膳,口中的粳米粥似乎也失了滋味。他忽然极快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低声说了一句:“儿臣来时,见四弟似是乘软轿来的……”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近乎是在抱怨,是在攀比,绝非储君应有之态。
赫舍里氏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落在胤礽身上,仿佛要穿透他强作镇静的表象。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太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胤礽搁下碗筷,垂首:“儿臣失言。”
“你不是失言,是失了分寸。”赫舍里氏语气冷硬,“胤禛是胤禛,你是你。他是皇子,你是储君,是半君!永和宫那些……”她顿了顿,将某个可能带有轻蔑意味的词汇咽了回去,只道,“……那些琐碎伎俩,上不得台面。你皇阿玛纵容,是天子恩典,但绝非你该关注、更非你该效仿之事。你的心思,只能放在江山社稷、文治武功之上!”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胤礽心上。他脸颊微微发热,是羞愧,也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委屈。
“额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而非规矩的“皇额娘”,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臣只是……只是……”
赫舍里氏看着他微红的眼圈,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心疼,有焦灼,又很快被更坚硬的的东西覆盖。她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斩钉截铁:
“礽儿,你是大清的太子。从你被立储的那一天起,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你享有这世间最尊荣的地位,便须承担最沉重的责任。额娘对你严苛,非是不疼你,恰是因为最疼你,才绝不能让你行差踏错半步。永和宫的温情脉脉,”她轻轻摇头,“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并非帝王家的常态,更非你该追逐的东西。你的路,注定是孤高的。”
她拿起公筷,亲自为胤礽布了一筷他平日爱吃的清爽小菜,动作间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但话语却未曾放松:“忘了那些无谓的比较。你的目光,当在千秋史册,当在万里江山。
额娘……总能为你再多撑一段时日。”
胤礽望着碗中那抹颤巍巍的翠绿,又看向皇额娘强打精神却难掩病容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儿臣……受教。”
他重新拿起碗筷,安静地用膳,不再发一言。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已被尽数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皇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