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完名字之后的小小尴尬很快就被更大的动静打断了。
叶泠然刚把叶泠然三个字说出口,还没等到对面几人的回应,峡谷深处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沉重得让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的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低频震动,可它在几息之间迅速逼近,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然后峡谷拐角处的岩壁猛然碎裂,一个庞然大物从碎石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牛。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长度接近三十米,高度堪比三层楼阁。它的角是暗金色的,从头顶向两侧伸展然后向前弯出一个巨大的弧度,角尖处缠绕着细密的雷弧。
它的背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灵光闪烁的矿石、品相完好的法器残骸、几卷半开的兽皮卷轴、甚至还有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挂在其肋侧的骨缝中。那些东西嵌在它厚实的白色毛皮中,随着它奔跑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头移动的宝库。
天人境巅峰——沈清雪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瞬间切换进入战斗状态的冷静。
她已经在白牛出现的同一瞬间拔地而起悬浮在峡谷上空。叶倾霜紧随其后跃上高空,陆寒州和裴云澈也同样升空。叶泠然缩地成寸瞬移至半空中俯瞰下方——那头白牛冲到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扑了个空,巨大的头颅撞在岩壁上将整片岩壁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叶泠然松了一口气。牛不会飞。天人境巅峰的妖兽再强大也受限于它的种族特性,不会飞、不会瞬移、只能在地上跑和撞。而他们六个修士全都能在空中作战,这就意味着他们有了最基础的优势——可以磨死它。
这头牛身上的东西,打完了分。陆寒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的目光扫过白牛背上那些散落的宝物,眼中的冷意里多了一丝灼热,先合力把它解决掉,剩下的再说。
没有人反对。六道身影在半空中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悬停在白牛上方约二十丈的高度。白牛仰头冲他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波裹挟着浓稠的灵压冲击向上涌来,将六人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可没有一个人被撼动。
沈清雪第一个出手。她右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凭空凝聚,剑身通体由灵光凝结而成却锋利如实体。她身形俯冲而下,剑尖直刺白牛颈侧。白牛猛甩头颅以暗金色的角格挡,剑尖撞在牛角上溅出一片冰屑,沈清雪的剑势未尽便顺势滑向牛肋——剑锋划过毛皮的瞬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破开防御。
皮太厚了。沈清雪收剑后掠重新升空。
叶倾霜从另一侧出手。她的法器是一柄软鞭,鞭身缠绕着淡青色的灵光在空中甩出一道圆弧,精准地卷住了白牛后腿上的一件法器残骸试图拽走。白牛感知到后腿的扯动猛地踢踏了一脚,叶倾霜险些被那股力道带偏,她松开了软鞭后撤数丈稳住身形。
陆寒州沉着脸从高处俯冲而下,双掌叠加前推,一道冰蓝色的掌风以锥形贯入白牛脊背。掌风裹着听雪斋特有的寒冰之力撞在牛背上炸开一片冻霜,白牛的毛皮上覆盖了一层薄冰,可那层冰在数息之内便被它体内涌出的热力融化了。
裴云澈和两位炼虚境的修士合力攻击白牛的侧腹和腿部,试图让它的移动速度慢下来。裴云澈指尖弹出的灵丝缠住了白牛的前腿关节处,用力一扯让它的步伐踉跄了一下。赵铁山和孙青从侧面各劈了一刀一剑,刀刃和剑锋斩在毛皮上只留下一道道浅痕,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叶泠然没有急着出手。她在高处悬浮着观察了数息,然后缩地成寸瞬移至白牛正上方,青冥剑出鞘的同时她将星辰之力灌入剑身。剑锋带着星光之力斩向白牛头顶那对暗金色牛角之间的夹角——那里的毛皮比其他部位略薄,且没有粗壮的骨骼支撑。她的剑落在那个位置时切入的深度明显比其他人更多,白牛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猛地仰头甩动,叶泠然借着那股甩力翻身退开。
打关节和眼睛,皮薄的地方。她说。
六个人开始默契地配合起来。沈清雪的冰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牵制白牛的视线和注意力,陆寒州的掌风持续削弱白牛体表的防御力,叶倾霜的软鞭不断骚扰它的四肢关节让它难以全力发力,裴云澈和两位炼虚境修士从侧翼牵扯它的转向。叶泠然则利用缩地成寸的瞬移能力在白牛头顶和侧后反复穿插,青冥剑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切入同一个位置——那对暗金色牛角中间那块已经被她反复斩过的薄弱区域。
白牛的吼声越来越暴躁。它试图腾跃起来攻击空中的人,可它不会飞,每一次腾跃都只能达到两三丈的高度便重重落回地面。它开始疯狂地冲撞岩壁试图用碎石砸向空中的修士,可碎石的飞行速度太慢,六人轻松避开之后反而更多次落到了它的背上。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从正午到日头偏西,峡谷中被白牛撞碎的岩壁越来越多、地面被踩出无数深坑、白牛背上的毛皮有一块区域被叶泠然反复斩出的伤痕撕裂了一角渗出血丝。它终于显出疲态,腾跃的高度越来越低、冲撞的速度越来越慢、吼声中的灵压越来越弱。最后一次它试图用角顶向沈清雪的时候,沈清雪侧身避让的同时一剑刺入它的左眼——冰蓝色的剑光贯穿眼珠直入颅内。
白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数息,然后轰然倒地。地面震动了一下,它的身躯侧躺在碎石中,背上那些散落的宝物随着倒地的动作洒落了数件下来。
叶泠然落在地面上喘息了片刻。六人围拢在白牛尸体旁边,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散落和还嵌在牛身上的宝物上。气氛安静了一瞬,然后陆寒州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分量:我出力最多,我拿三成。
沈清雪擦了一下剑锋上沾染的血迹,声音平淡却不容忽视:你拿三成?我和叶泠然出力也不少。
叶倾霜蹲在白牛侧腹的位置把一面嵌在毛皮中的铜镜抠了出来,举着看了看说:这铜镜品相不错,归我。
赵铁山和孙青对视了一眼。赵铁山走到白牛后腿的位置把一卷兽皮卷轴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看,面色微微发亮——那卷轴上面记载的内容似乎不差。孙青则从牛背的褶皱中摸出几块灵石,品质中等,可数量不少。
短暂的争执持续了不到一炷香。陆寒州虽然不满可终究没有与沈清雪和叶泠然撕破脸——一对一他或许不惧,但二对一他未必占得到便宜。最终分配结果大致公平:沈清雪拿了一枚灵珠和半块阵盘,陆寒州拿了两件品相上佳的法器残件,叶泠然把嵌在牛角根部的一枚暗金色小印收入袋中,叶倾霜拿走了铜镜和一卷残破手札,赵铁山和孙青平分了灵石和那卷兽皮卷。虽然各人对分配结果都有几分不太满意,可没有人再做过多纠缠。
走吧。进斩仙岭。陆寒州把东西收好,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六人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内走。峡谷的岩壁颜色从暗紫色逐渐加深、再加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变成了一种浓稠的墨黑色。岩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细看之下像是某种旧时的字迹刻痕,可被风化侵蚀得厉害,辨认不出是什么文字。河床底部偶尔能看见碎裂的骨骼埋在半干的泥层中,有兽类的也有类似人形的。
越往里走那股压迫感就越重。沈清雪在一处拐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一些完整骸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分两队走吧。我和叶泠然、叶倾霜一队。她朝两位男子看了一眼,你们三个一队。分开走如果遇到什么事不至于全军覆没。
陆寒州没有反对。他看了沈清雪一眼,点了下头带着裴云澈、赵铁山和孙青往左侧岔道拐去。三位女子则继续沿主道前行。叶泠然走在最前面开路,沈清雪居中策应,叶倾霜断后。
主道在岔道之后的景色越来越诡异。雾气开始从地面的石缝中涌出来,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稀粥,人走进去之后视线只能看到前方数丈远。雾气中隐隐能看见一些轮廓——枯树、断碑、歪斜的石柱——可当她们走近那些轮廓时它们又会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雾中的幻影拒绝被靠近。
地上的骸骨越来越多。完整的、不完整的、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层层叠叠铺在路面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的碎骨被踩裂发出嘎吱脆响。叶泠然的靴底踩着那些骨骼碎片,心头涌起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她见过很多死地,可没有哪一处像这里一样,死亡的气息浓到像是沉淀成了固体嵌进了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