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里,茧梦双手捧着一杯花茶。
杯子是瓷的,胎壁很薄,薄到光照上去的时候能透出茶汤的琥珀色。
杯沿上浮着一片极小的花瓣,被水汽蒸得微微卷起边缘。
她握杯的力道有点大了——十根手指全部圈在杯壁上,掌心贴着瓷面,像怕它碎,又像怕它被别人拿走。
局促。
从坐下来开始,她的膝盖就是并拢的,脚踝也是并拢的。
两只脚在石桌下面缩成一个小小的八字,脚尖对着脚尖。
背挺得太直了,直得不自然,肩胛骨往后收着,锁骨绷出一个紧张的弧度。
艾利欧卧在她旁边。
黑猫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尖,金色的瞳孔半阖着,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风里铜铃的声响。
它看起来对这个场面毫无兴趣。
但茧梦知道它在听。
面前是陌生的流萤。
她坐在石桌对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脊挺直,是像树干的直,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天生就有的那种直。
白色长裙的裙摆从石凳边缘垂落,堆叠在石板地面上,边缘沾着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花瓣,她一直没把它拂掉。
她在看茧梦。
不是打量,是看。
是那种不急着把目光收回去的看,是一寸一寸的,从顶到额头,从眉骨到眼睫,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锁骨——像在辨认,像在对照,像把一张珍藏了很久的旧画像拿出来,和面前的人一一比对。
茧梦被看得脸皮烫。
“萤、萤宝。”
“嗯哼。”
流萤的嘴唇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唇角那个天然就带着的弧度被加深了一点点。
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茧梦捧着茶杯的手——指尖在杯壁上收紧,指甲盖边缘泛着白。
“母亲,怎么了吗?”
茧梦抬起头,对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小流萤是个给她一种“可爱小女友”感觉的、让人想揉乱她头的、小小的流萤。
面前这个女人不是。
不是年龄,不是身份,是质地和位格。
面前这个流萤给人的感觉——是怜悯。不是对人,是对生命本身。
是那种看过足够多的生、足够多的死、足够多的枯萎与新生之后,眼睛里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慈悲,但不热。
温和,但有距离。
像一座庙里的神像,你跪在她面前,她会垂眸看你,但她看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身上流淌着的那条名为“活着”的河。
她看茧梦的眼神,和卡芙卡看茧梦的眼神很像。
茧梦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