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浪不浪了?!嗯!”
停云的嘴角勾着一抹弧度,那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觉得那是标准的、待客用的微笑。
可她捏着幻螟耳朵的那只手,却跟脸上那副笑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纤细的指尖不偏不倚地掐在耳廓最敏感的那块软骨上,力道拿捏得精准又残忍,刚好卡在疼得让人跳脚、却又挣脱不了的分寸之间。
她的声音也是甜的,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舀出来,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金黄色糖浆。
可那糖浆底下沉着的东西,却让幻螟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
“二姐,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呜呜,我不知道那个蠢了吧唧的家伙真是老妈啊!”
幻螟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她那只被揪住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可她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她怕的不是眼前这只笑眯眯的狐狸二姐,她怕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个正在疯狂回放的画面,
她把从另一个时空跋涉而来的老妈,当成了二姐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什么情趣娃娃,她把她就像丢一袋垃圾一样,干脆利落地塞给了碎星。
她现在就只庆幸一件事——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真的把老妈扔在那个巷子里。
要是让老妈知道是她干的,知道是她亲手把她丢在那种地方……老妈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儿既蠢又坏,坏到骨子里了?老妈会不会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幻螟那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里,竟真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停云看着她的眼睛。
狐狸看人,从来不看脸,看的是眼睛底下的东西。
她看着幻螟眼里那层真真切切的、不是挤出来也不是演出来的水光,看着那双平日里永远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眸子此刻像一只被主人罚站的小狗,可怜巴巴地、不知所措地回望着她。
停云的心,就那么软了一寸。
当然,只是软了一寸,没有更多了。
她松开手指,把那只被她蹂躏了许久的耳朵还给了幻螟,顺手在那通红的耳廓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好了,收收你那不值钱的表情。跟我去向母亲道歉去。”
“哦。”
幻螟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连甩一甩被揪麻了的耳朵都不敢,就那么低着头,跟在停云身后。
她走路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翅膀耷拉着,脑袋缩着,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慢,仿佛连脚步声大一点都是一种罪过。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眼,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座被花瓣和藤蔓温柔包围的拱门,看见了拱门后面那片永远盛开着、永远不凋零的桃花树,
看见了亭子里的石桌石凳,看见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看见了湖心那座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亭子。
生命花园。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可就在她的目光越过停云的肩时,她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身影,她的侧影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太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边。
那个影子幻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脑子里转过一万个名字之后,最后一个才敢确认是她。
“……葬月姐?”
幻螟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真的是那个人之后,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回来了?!”
……
几天前,镜流收到了一条来自流萤的讯息。
那条讯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王庭来了个茧梦,要回来看看吗?”
什么叫,“王庭来了个茧梦”?
镜流盯着那行字,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她刚结束一场清剿,剑身上的孽物残渍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幽蓝色的污血正顺着剑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她在开玩笑吗?这玩笑并不好笑。
镜流的眉皱得更深了些,然后手腕一翻,将冰凝成的幽蓝长剑自行消散。
这些年她一直在巡猎,巡猎那些散落在寰宇各个角落的、丰饶陨落之后仍旧顽固残留着的孽物群落。
失去了丰饶命途的加持,这些孽物已经不再具备当年那种席卷星系、吞噬文明的恐怖威势,
但你会因为蚊子不再构成大规模威胁就放弃灭蚊了吗?
更何况,丰饶留下的烂摊子远比蚊子多得多——那些类似于建木的残余,那些被丰饶之力浸染过的古老根系依旧在宇宙的某些角落里缓慢地、顽固地呼吸着。
获得了生命命途之后,她对这些丰饶残留的感应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台永远关不掉的雷达。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拒绝了流萤的挽留,孤身去向宇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