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记铺面烧毁的第二天,永济粗盐仍卖四十二文一斤。
价牌没有因为一场火多一文,也没有少一文。
城里有人说,四十二文里至少二十文是官府盐税,谁开新路都降不下来;也有人说白草洼一斤盐出场不过七八文,卖到二十六文已赚三倍,秦记毁约不值得同情。两种说法都把中间的路抹掉了。
程素问决定先算一斤盐。
不是算一袋,也不是算一车。
第九十二章巴图马帮的七百二十斤已按净重交割,秦记原契九百斤却写的是到城净盐,永济价牌同样按筛后净重。第二卷白狼川商队的一百斤毛盐曾筛出八斤六两砂杂,若拿毛盐进价与净盐售价比较,会平白制造一成上下的利润。此次所有数字统一折成筛后可售净盐一斤,无法换算的只列整批,不硬塞进单斤。
账桌设在钟楼外。
秦记派侄子带原供货单、三张盐场收据、两处关验票、借银契和退定钱书;巴图马帮由桑吉、两名实际盐货主和托娅带来七百二十斤的分户成本;巡市所公开税费由严复礼从旧册与何敬回单核;永济只送来一张四十二文价告,没有内部进货、车马或借贷账。
因此三条成本线的证据等级不同。
秦记可拆到整批,巴图可拆到六户,永济只能确认售价、官定费和公开经过的路段。程素问把永济无法说明的部分写作“未公开差额”,不提前叫利润,也不因韩崇拒交私账便猜出一个成本。
秦记原契价二十六文。
第一栏是盐本,七文五。白草洼小盐户把晒制、煎干与盐场自留工价合在一起,三张收据的净盐价从七文二到七文九,按九百斤实际批次折为七文五。
第二栏是官费,三文二。
其中盐引正费一文六,过石羊口与归雁边验合计九厘折七分,巡市验票与税纸五分,按批摊下来的印契、验秤官收四分。几处票据名称不同,合计不因大家都叫“盐费”便翻成十几文。
第三栏是袋、筛杂与途中潮损,一文三。
秦记按到城净盐交货,袋皮和筛出的砂不另收钱。九百斤需多备盐二十七斤,加麻袋、缝线和破袋补装,折进一斤约一文三。冬雨更重时会增加,此批十月中已经备好,不能拿十一月最坏损耗倒算。
第四栏是车马与脚夫,三文八。
两辆盐车、四匹骡马,从白草洼至归雁往返五日。草料、车夫、过夜棚和一只换轮牙有实票;返程原拟带归雁皮货,回货分担一部分空车成本,所以不是所有往返费都压在盐上。
第五栏是护路与途中风险,一文八。
秦记原本随孙家马队同行,按车分摊两名弓手和一名熟路人。没有生劫案,不等于护路成本为零;也不能把可能被抢的整车货价提前全算损失。
前五栏合十七文六。
若只看这里,二十六文尚余八文四。
秦记侄子把借银契放到桌上。
秦记为九百斤盐备货,向永济白草洼账房借名义本金一万八千文。柜上先扣开柜、保函一千八百,实际交到秦记手里一万六千二百;两个月每月另计一千八百,到期须还二万一千六百。递契与跨柜销账再收一百八十。
秦记实际得到一万六千二百,最终付出二万一千七百八十,借款成本五千五百八十文。摊到九百斤,正好六文二。
第一次加账时,两名书吏算出了七千三百八十文。
他们把柜上先扣的一千八百既算作“秦记少拿”,又在到期应还二万一千六百之外再加了一次,等于把同一笔开柜保函费算了两遍。程素问让两人各画一条钱路:柜面名义本金一万八千,秦记手中实收一万六千二百;到期归还本金一万八千、两月息三千六百,另付递契一百八十。只用最终流出二万一千七百八十减实际流入一万六千二百,才是五千五百八十。
利钱高,不需要靠重复计算再抬高。若成本板为了证明永济贵而多算一千八百,韩崇只须指出这一处错,整面板的其他凭据也会被商户怀疑。
借期也不能简单写成两个月。契书从十月初三起息,原交货日十一月初二,若秦记按原契顺利收款,当日还款只经过三十日;可借契规定不足两月按两月计,提前还不减第二月利息。秦记毁约后到十一月初十仍未还,账房又准备从第三月起息。成本板六文二只按原计划交货后的应付数,不把毁约后新增利钱倒塞进原报价。
最后剩二文二,才是秦记预留的铺面人工、退换风险与利润。若顺利交货,九百斤总余一千九百八十文;若途中多坏一只轮、延误两日或盐受潮三十斤,余数便会被吃掉。它不是没有利润,也不是每斤净赚十八文五。
秦记的二十六文于是完整落在板上:盐本七文五,官费三文二,袋耗一文三,车脚三文八,护路一文八,借款六文二,经营余数二文二。
有人问:“借永济的钱,又怪永济贵?”
秦记侄子道:“不借,先拿什么买盐、办引、喂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盐户交盐场钱在前,归雁验收付款在后,中间至少压四十多日。盐引、麻袋和草料都不接受未来卖盐的钱。永济的优势不是只在终点卖盐,而是在盐还没装车时先握住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