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的九千九百文银票,在互保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原封退了回去。
不是拒绝永济入池。
沈砚白在退件上写了三条:三万斤粮尚未验仓;第九号禁贸令已生效,属于投保前已知风险;十一月二十四起运不满七日等待期。永济若愿把批推迟到十二月初一,并允许无关联验货人进青崖沟北仓逐层抽样,可以重新申请。
二掌柜收回银票,只问:“若粮等七日后还在,便能保?”
“先证明它现在就在。”沈砚白道。
二掌柜没有答应验仓,也没有撤销申请。他将两只木箱重新封好,说要回报韩崇。
九千九百文没有进入互保池。
当天真正挤满钟楼的,是手里没有银票的人。
损六户粮主中,四户在石羊买粮时没有借钱,另外两户和韩四娘合计欠德平一万二千文,四十日到期。两户白草盐商欠驮队草料与盐场尾款五千八百文;三家铁铺欠长柳炭行、铁料户与学徒工钱一万零六百文。加上没被扣货、却因临集停顿无法按期回款的七家小商户,当月到期债一共四万三千七百文。
他们不是都已经破产。
韩四娘家里还有两架织机和四十六斤熟麻;盐户有来春白草洼盐份;铁铺的炉、锤和手艺都在;七家小商户各有皮张、油布、木器或已收到一半定钱的订单。问题是这些东西今日卖不出四万三千七百文现钱。
午前,永济在北门外另摆了一张收债桌。
他们愿按债面六成买下当月到期的小债,债主当日拿钱;债务人则把未来一年同类货物的头三批优先卖给永济,价格按交货时石羊最低价再减两成。若不交货,原债恢复全额,已交货款先抵利钱。
对急着收钱的债主,这是现银。
对债务人,四万三千七百文债只需有人出二万六千二百二十文便能买走,却可能靠一年低价货收回更多。韩崇没有强迫任何人签。桌上摆着秤、银和现成契纸,正因为可以自愿,才比封门抢货更快。
德平第一个拒绝卖韩四娘三人的一万二千文债。
“我放的是四十日短钱,不是她家织机。”他说,“可四十日后她拿不出银,我也不能只凭一句认识多年便不收。”
韩四娘把四十六斤熟麻搬到桌上:“给我二十日,我交车篷油布。”
德平不收麻。他不经营布,也不知道二十日后油布值多少。债权人被要求收自己卖不掉的货,并不比债务人被迫低价交货公平。
程素问提出的不是以物立即抵债,而是登记“未来交付”。
债务人与债权人先约定货种、数量、质量、交期和计价。债权人不愿自用,可把未来货单转给需要该货的买家;转让只转收货权,不增加本金和利钱。交货时由独立验货人核定,合格即按约定价减债,不等货物实际转卖后才算;不合格可以降等、补交或退回,不能由债主一句“不好卖”拒收。
价格有三种选法。
一是今日锁死,债务人与债主都承担日后涨跌;二是按交货日前十日三地中间价,设上下两成边界;三是只锁最低抵债额,多出的市价归债务人。任何一种都要把原料由谁买、运费谁出、坏货归谁写清。
韩四娘选择第二种。
她承诺十二月十五前交标准车篷油布四十八匹,每匹长三丈、宽二尺四寸,以麻经纬密度、防泼水两刻和两处拉力为验。按当日石羊、归雁、白草三地中间价每匹二百八十文,设下限二百二十四、上限三百三十六。德平只收其中可抵一万二千文的部分,多出货由韩四娘自卖。
可她家两架织机二十日织不出四十八匹。
她列出四户协作:自己供熟麻与油配方,两户织布,一户煮油晾布。四户现有织机六架,按过去十日实做,每架每日最多四尺,经线断损和阴天晾油再扣一成,二十日最多约五十一匹。四十八匹不是轻松能成,只留三匹余量。
协作户的工钱不能等韩四娘还完债再说。德平同意从每匹抵债价中先付织工与煮油工四成,余六成冲本金;原短借利钱只算到新契签日,未来货不再滚利。若德平转让货单,工钱顺位不变。
这份契没有让韩四娘少欠一文,只把无法在今日交出的银,换成可以核验的二十日劳动与货物。
两户盐商不能承诺来春盐份抵当月债。盐场开卤受水和官引影响,三个月内没有现货,债主也等不起。他们改用冬季已有的羊毛和白草灰,承诺一月内交防寒车毡三十六领;驮队需要车毡,可以自用二十四领,余十二领的收货权转给马背泉换马站的寄马户。
三家铁铺分别承诺仓锁、车销和小炉钩,先扣学徒当月工钱,不准拿“抵债”让学徒白做。七家小商户中五家找到愿收未来货的债主,两家债主坚持要银,继续保留原契,不因多数人选择未来货便被迫改债。
到日落,登记桌收了十四份未来货契。
原债合三万六千九百文;未改契六千八百文。十四契中,固定价三份、三地浮动价九份、最低抵债额两份。没有一份把宅地、孩子或终身优先供货写进去,货单最长只到下一批交付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