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的购粮函比裴砚川晚两个时辰到归雁。
驿骑在十二月二十七日辰初进城,带来薛原的守将印、军饷封银和一张现购清单:先买合格杂粮六千斤,最高不过每斤二十二文;若现货不足,先取能在三日内运抵的数量。军方自备二十四辆空车,车脚、验粮与护路另付,不压进粮价。
随函进城的有三十六名军士、两名军需书办和一名仓官。
他们没有持征粮令。
城门照普通成队来客登记兵器,长弓留外棚,腰刀缠红绳,十二人一组进入临集。带队仓官魏卓先把十二万七千文军饷交德平银铺与一名非军方书吏共验,没有让士兵提着整袋钱挨摊问价。
消息却比他们走得快。
临集四户粮摊前一刻还挂十八至二十一文,军车停到白灰线外,秦记先把十八文木牌翻成二十二。另两户改成二十三和二十四,最后一户干脆收牌,说要先核家中可卖余粮。
白绳外立刻有人骂。
“昨天十八,兵一来就二十二!”
“军饷也是我们的税银,凭什么多收?”
秦记掌柜把进货票拍在桌上:“十八文是永济十文粮压着时亏卖。它停粮六日,我从石羊补进八百斤,成本二十文九厘。黑石堡要一次搬空,我明日拿什么卖?二十二文只余一文多。”
这不是假话。
四户账各不相同,但能当场拿出的合格现货合计只有五千六百四十斤,其中两千一百斤已经被城中一百七十三户提前付过定钱;真正无约现货三千五百四十斤。若全卖黑石堡,居民午后只能找永济或动家存。
五日居民购买额度已在昨日到期。
十九席尚未决定续不续。原试行针对永济低价补贴粮,防止现金大户一次买空;眼下军方按二十二文买的是正常价粮,若原样延长每人十二斤,六千斤军需得拆成五百个名额,等于用居民规则阻断军堡采购。
若完全放开,三十六名士兵和军方现银又足以在半日扫尽粮摊。
沈棠宁让临集先挂两块牌。
已经付定的二千一百斤按原契交付,不因军方到场毁约;其余现货在午前只登记数量、成本和卖方最低可接受价,不成交。公灶七百八十斤仍照,任何人不得把军方出价当作停理由。
魏卓不接受。
“堡中只有七日半旧粮。我们按市价付钱,不抢、不赊,为什么还要等?”
“等两个时辰,不是七日。”沈棠宁说,“你买粮的权利是真的,已付定百姓的货权也是真的。先把重复卖的一袋剔出来,免得军车开走后留一百七十三户拿空契。”
“军情耽误谁担责?”
“你在函上写了三日内运抵。今日午前成交、申时出车,不违你的时限。若黑石堡实际只剩半日粮,请改函,我按半日粮重排。”
魏卓没法把七日半改成半日。
两名军需书办却想出另一条路。
他们把三十六名士兵各一张十二斤居民购买牌,称军士入城也要吃饭,可以先以个人名义买四百三十二斤,再由个人自愿交军仓。
复核桌拦了下来。
这些人不在归雁现住册,五日试行又已到期;更要紧的是,钱来自军饷封银,粮由军车统一运走,不会进个人锅。把一笔军购拆成三十六个居民名额,只会让军粮绕过总量和货权记录。
一名年轻军士把牌拍回桌上。
“我们昨夜只吃了半碗粥。你们有粮,先问我们是不是这里的人。”
韩四娘正来领已付定的二十四斤杂粮。她没有让出自己的货,只从袋里舀出两碗,放到桌上。
“这两碗是我送你的,不是城里欠你的。”她说,“我家五口也只剩六日添粮。你们军仓把粮弄霉了,不能拿我的定钱补。”
军士看了她许久,接了一碗,把另一碗推回去。
冲突没有消失,却没变成抢秤。
午前核完,四户无约现货三千五百四十斤。卖方逐户报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四。魏卓按质量与装袋地分别买下三千一百斤,成交七万零七百六十文;余四百四十斤留作城中散售,不强迫卖方保量。
六千斤目标还缺二千九百斤。
永济的粮车停在城外东坡。
韩崇没有进钟楼,只让二掌柜送来货单。十二月二十一日停卖后,百车原粮余二万五千余斤,其中八千斤已转石羊,两千四百斤卖给外镇饼铺,东坡现存可验一万四千六百斤。永济愿卖黑石堡四千斤,每斤十八文,不限居民额度,也不要求工票抵押。
条件写在末页:军方确认该批粮属于安边平粜范围,成交回单可由永济送安边银支应局核补差;若支应局拒核,黑石堡也只付十八文,不补价。
价格比四户低,风险落在永济自己能否拿到补差。
可一旦黑石堡在回单上写“安边平粜”,就可能替第章尚未查清的补差渠道补上一份军方受领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