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寅末,沈棠宁喝了半碗热水,只吃下两口冷粟饼。
程素问把余下的饼包回布里,问她昨夜到底睡了多久。
“够走十一里。”
“我问的是时辰。”
沈棠宁系紧护膝,没有答。
六月刑场撞过的膝盖早已能正常走路,只在寒地蹲久后僵。她不认为这算伤,也没有把它写进巡渠撤回条件。名单上真正的撤回线是头晕不能自行缓解、手脚失力、沟壁开裂、风雪遮路和任何一人落单。
她检查了两遍。
辰初出南门的共有八人。
沈砺安判水,贺三木看沟壁,两名南柳水户辨旧取水点;沈棠宁只记风险,宋录是替换记录人;另有一名熟路护卫和一名赶轻车的车户。车上装两桶饮水、两条毡、短绳、木尺、两斤陶罐和空白记录板,不载拆坝工具。
行程止于归雁县界。
不碰长柳土坝,不越界量塘,不以巡渠名义召集水户。
裴砚川没有同行。
他凌晨收到长柳县回文,正在南门军书桌核三处驻防的水源。沈棠宁出门时只见他隔着半个门洞抬了一次头。
“午前回来。”他说。
“名单上写的是午正撤。”
“那就午正。”
两人都没有提昨日那句“信你不等于把水交给你”。
旧南柳沟前四里背风,冻土仍硬。第五里开始见薄冰裂口,沟底细流贴着北壁走,最窄处只有一指宽。沈砺安没有凭宽窄报流量,叫水户在三个固定点用同一只两斤陶罐接水,再记装满所需的滴漏格数。
第一处是旧石嘴。
两日前无人留时数,今日只能作为记,不能写成又降了多少。陶罐装满用去三格半。水色微黄,无油、腐臭和死虫;罐底有细砂,另封一小盏。
第二处在废磨沟口,装满用了五格。沟壁有一道冻裂,裂缝外湿内干,更接近表层融冰,不像深处大量漏水。贺三木插下两根相距一尺的木签,后续若裂缝越过第二根才安排支撑,今日不因一条细缝把整段沟挖开。
第三处原是南柳两户冬日挑水口。
水户掀开盖冰,底下只剩一层浑湿泥。陶罐横放也接不满。两户昨日已经改从城南井领水,迁路增加了两个来回,却没有在公共槽页写明;宋录当场补作水路变更,不把缺页算成两户没有用水。
沈棠宁一路只问三件事。
“这一处若全断,谁先受影响?”
“替代水要多走多远?”
“什么情形必须立即停人?”
她问得仍快,写字却慢了。
到第六里,她把“三格半”写成“三格”,看了一眼才补回。第七里风从沟口灌进来,她蹲下看木签时,旧膝伤僵得没有立刻站起。沈砺安伸手,她自己撑住沟沿起身。
眼前黑了一瞬。
她等黑影退去才说:“继续。”
这已经碰到名单上的第一条撤回线。
头晕不能自行缓解才撤。她认为已经缓解。
宋录问:“记不记?”
“记。”
他在风险页上写:辰末,第七里,起身后目黑,停步十余息,自称已缓;是否继续由本人判断,无医者在场。
沈棠宁看完,没有让他删最后一句。
队伍在第八里歇脚。
每个人分一瓢水。她喝了半瓢,剩下半瓢说回程再用。粟饼拿出来时,她只咬下一小块,咽了两次才咽下去。风吹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护膝下那处旧伤又热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