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辰初,裴砚川没有在城主请愿上落印。
他先把十二名联署的队正、伍长叫到北校场,又把附页挂在营门外,让按过指印的人逐个认自己的名字。
请愿可以公开提出,不以此定抗令。
军士也可以撤回、保留或说明自己只赞成其中一部分,不因改口扣粮、停岗或记怯战。
三营送来的附页共有九十四枚能够对上军籍的指印。其中二十一人当场说明,他们赞成裴砚川继续统领城防,却没听清请愿还包括粮、水、道路、马匹与对外契约,更没有同意“终身不易”。另有七十三人确认全文都听过,仍愿保留。
这七十三人不是全军。
可也不是几名队正自说自话。
左骁营一名队正站在最前面。他在水四车阵受过箭擦伤,右耳缺了一小块,说话时总把头偏向左边。
“守备使,归雁差点断水时,十三席还在量谁家多一瓢。你带兵过去,三日水就到了。”
“只到三十六亩。”裴砚川说。
“三十六亩也是到了。”
“长柳上塘也从一尺二寸降到九寸。”
“打仗总有人付代价。”
“所以你们要我决定谁永远付?”
队正没有退。
“我们要一个能决定的人。”
这句话得到不少应声。
他们见过粮台为九斤路粮争一个多时辰,也见过三十一名第二营军士堵仓后,军法、民间验粮与欠饷三本账互相顶住。每一项分开看都有理由,落到换防和巡路上,却常常只有一句“还在复核”。
他们不是都想让百姓跪在军营前。
有人只是怕下一道王府令换来一个不问车况、也不记伤亡的新主将;有人欠了整月军饷,家属安置还挂在军需应付栏,不相信三十日一换的代表会一直记得;也有人跟裴砚川从黑石堡撤民时活下来,认为他既然肯背弃守罪,便不会拿终身城主去害归雁。
安边护骑的一名伍长问:“十三席可以不信别的将军,为什么不能只信你?”
“可以信。”裴砚川道,“不能把一座城交给信。”
“你若不肯害人,给你权有什么不一样?”
“我今日不肯,不证明十年后不肯。也不证明我死后拿这张纸的人不肯。”
校场边有人喊:“那就只给你一人,不传别人。”
归雁旧守军的三名老卒却带来一张补页。上面写,若城主重伤、被俘或身故,可由裴氏成年后人暂摄,直到军中另推继任者。他们认为归雁旧军户认裴家旗号,至少不会在主将死后立刻散营。
裴砚川看完,把补页放回桌上。
“我父亲的名字还在南柳原四百一十二亩地契上,继承、抄没和军功田收回一项都没查清。现在你们还要把一座城写给他没出生的后人?”
没人答。
“不传别人,终身军政合一。传给后人,便是世袭。两种我都不受。”
左骁营队正咬紧牙:“你不要城主,王府仍能撤你的守备使。到时谁护我们?”
“守备使是军职,不是护住我自己人的私契。”
“我们跟你打了这么久,只算王府册上的兵?”
“你们有姓名、军籍、欠饷、伤票、家属和离营申诉,不是谁的兵。”裴砚川说,“包括不是我的。”
这句话比拒绝城主更伤人。
有人低声骂他拿完忠心便讲规矩。第二营的军士问,当初堵仓的三十一人若不是相信他不会立刻斩,谁敢把刀卸在秤前;如今他们想让同一个人继续作主,他却先把他们推回王府名册。
裴砚川没有说自己救过他们,所以他们应当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