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议会挪到了旧水棚。
草料棚的屋顶被火烧穿,纸页经不起风。旧水棚虽只剩三面土墙,却有一条干净的长案,案面原本用来记每日取水,正好能铺开人口、马匹、粮食和工票四种账。
石脊小帐的少年坐在最末端。
他面前只有一块薄木牌,上面写着十七个人、三十七匹马、两口浅井和一片被烧掉的冬草地。归雁城的代表面前则压着一叠厚册,记录城内人口、车数、粮仓和商路分成。两边的纸张厚薄差得太大,像还没开口,票已经有了重量。
盐商执事先提出方案:“按人口计票。归雁城有四千三百多人,河西商户常年承担运粮,白狼川各帐按登记人口合并。这样最清楚。”
南帐代表立即反对:“你把马和人都算进一张人口册,凭什么?”
“人吃粮,马也吃草。人口多,承担的消耗多,票自然多。”
“你们城里一人一日只喝水,马一日要喝多少?你们有墙、有井、有仓,我们的草一烧,明年连能走到城门的路都没有。”
盐商执事冷笑:“照你这么说,谁损失得多谁票就多,那小帐的三十七匹马岂不是比河西十万斤盐还要重?”
“若没有那三十七匹马把盐驮过来,你的十万斤盐能自己进城?”
吵声从水棚一头涨到另一头。
沈棠宁没有压住他们,而是把四本账依次推开。
“先把贡献和责任拆开。”她说,“人口决定公共消耗与救助规模,马匹决定运输和牧场占用,粮食决定短期供给,守备风险决定谁承担冲突。四样不能直接相加。”
河西车商问:“不能相加,怎么投票?”
“先决定事项属于哪一类,再决定哪一类的承担方有多大权。”
“听起来更复杂。”
“复杂不会消失,只会藏在一句‘大家同意’里。”
沈砚白把昨夜的四席页挂到土墙上:“水草席处理水、草和牲畜,商路席处理车货与工票,证据席处理事实和封存,守备席处理巡夜与外部武装。若所有事情都按人口票表决,四席就失去意义。”
北帐代表指向墙上的表:“那四席各一票?”
“谁的人少,谁就永远输。”盐商执事说。
石脊少年抬头:“我们只要在涉及自己生死时不被直接算掉。”
“这就是否决。”
“不是。”少年说,“否决是让所有人都不能做。我只要能让你们停一下,告诉你们这件事会把我们赶出草场。”
北帐代表看着他:“停一下之后呢?若你们一直不同意,整个联盟都不走了?”
“六个时辰后复核。”沈棠宁说,“临时议事页已经写了期限。”
“那只是把争执推迟。”
“推迟六个时辰,足够把缺的水、马和危险写出来。若写完仍无法决定,再由所有席位共同承担不决定的后果。”
裴砚川靠在土墙边,一直没有说话。
盐商执事忽然转向他:“裴将军,你说军队里一支令箭算几票?”
裴砚川道:“令箭不是票,是命令。”
“那你觉得这里该不该有一个命令?”
“若有一个人能承担全部后果,可以有。”
“谁能?”
裴砚川扫过案上的四本账:“谁能替四千三百人喝掉归雁的水,替白狼川的马吃掉没有烧掉的草,替商户赔掉被劫的货,再替所有人挡下北路军的箭?”
没人答。
“没人能,就不能把命令伪装成票。”
沈棠宁看着他,忽然把一块空白木牌放到桌上:“那我们先定一票代表什么。一票不是一个人的重量,也不是一顶帐的面子。一票代表该方对这件事承担了什么后果。”
南帐代表问:“若我们承担了水草,却没有粮,怎么让人听见?”
“水草事项,水草席先审事实;若涉及商队水、军马水和救伤水,再增加商路、守备或药棚的共同确认。”
“若四席互相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