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霜推开别墅沉重的木门,门轴出沉闷的响声。
一楼没有开灯,黑暗像一池黑水,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雪茄的味道,很淡,说明关山越醒了有一阵了,已经抽完了一根,或者更多。
她赤着脚踩在大理石上,脚底冰凉。
刚才在土路上被石子划破的脚心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在光亮的大理石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带血的脚印。她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哑犬。
他没有穿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衬衫。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疤的前臂。
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手里拿着他那块平板,屏幕的幽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道缝住嘴唇的黑线照得格外清晰。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从她凌乱的头,到她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到她光着的、流血的脚,再到她身后大理石上那一串带血的脚印。
他的目光在那串血脚印上停了一秒,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做了一个岑霜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半级台阶的位置。
这大概是这栋别墅里第一个主动给她让位置的人。
不是命令,不是拖拽,不是评估,只是简单地往旁边让了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因为这小小的动作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保持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楼梯很宽,两个人并肩坐着绰绰有余。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像两只躲在同一片屋檐下避雨的流浪猫。
过了很久,哑犬动了。
他把平板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上面写着:【脚在流血。周医生在二楼。】岑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合着泥土,脏兮兮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哑犬收回平板,又写了几个字,再转过来:【山哥看到了会不高兴。】不是心疼。是提醒。
她流血,他不好交代。
岑霜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
在这里,连关心都是扭曲的——不是关心她疼不疼,而是关心她流血会不会惹关山越不高兴。
她没笑出来。
喉咙太干了。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声音沙哑,“不是打字,是……你的嘴。为什么缝着?”
哑犬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以前说太多话。说错了一个字。代价是这辈子不用再说了。】
他把屏幕转向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深的、被压到地底的、已经死了的东西。
“谁缝的。”她听到自己问。
哑犬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根黑线拉扯着皮肉,在某种生理反应下的痉挛。
他用手指了指二楼。关山越的房间。
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
岑霜看着自己的脚底,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像一小块一小块的暗色苔藓。
她听到哑犬又在平板上写字。
这一次他写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