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园不在陈家大宅的主院里。
它独立坐落在后山西侧一片被密林遮蔽的洼地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座灰扑扑的砖砌圆顶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门,门上没挂锁,但也没有人敢推。
陈家的下人宁愿去后山守坟,也不愿被派去蛇园当值。
关于陈景深出生的那个故事,陈家上下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每个新来的下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拉到角落里低声告知:二少爷出生那天,一条黑蛇从房梁上爬下来,咬死了正在给婴儿喂奶的奶妈。
奶妈倒地时嘴唇乌紫,七窍流血,整张脸肿得认不出原样。
而那个刚足月的婴儿躺在摇篮里,不哭不闹,看着蛇的方向,笑了。
老太爷说这孩子的命格是阴童子转世,不是来投胎的,是来讨债的。
岑霜被两个下人架着胳膊拖着往前走。
她的脚跟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膝盖上刚才摔出的淤青还没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六姨娘跟在后面,双手攥着帕子,指节白。
她嫁进陈家这些年,从来没人让她靠近过蛇园,也没人敢让她靠近。
今天是头一回。
陈景深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穿过最后一道灌木屏障,停在那扇铁皮门前,抬手推开。
门开了,一股冰凉潮湿的气息裹挟着浓烈的腥味从里面涌出来。
混杂着泥土、腐叶和动物皮毛被消化后的酸腐味。
岑霜被这股气味呛得干呕,拼了命往后退,脚后跟蹬着门框,把门板蹬得咣当响。
“我不进去——我不要进去——”
陈景深扣着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扒住门框的手指,把她整个人拽进了那道阴暗里。
六姨娘跟在后面迈过门槛,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蛇园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
整座圆顶建筑是中空的,穹顶上垂下来几十根粗麻绳,麻绳上攀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遮住了原本的砖墙。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得像踩在酵过的尸泥上。
空气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蛇喜欢阴凉,所以这里全天开着冷气机,一股一股的寒气从墙角通风口涌出来,搅得满室腥味更浓。
蛇就在那里。
到处都是蛇。粗的、细的、黑的、绿的、花纹交错的,慵懒地盘在石头上、朽木上、特制的铁架子上。
一条手臂粗的眼镜王蛇盘在石台边缘,膨起的颈部皮褶像一面微微张开的扇子,嘴里出低沉的气音。
不远处的枯枝上挂着几条竹叶青,鲜绿的身体和枯黄的树枝形成诡异的对比,尾巴尖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墙角阴暗处窝着两条巨蜥大小的蟒蛇,鳞片在暗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光是这些蛇每天的饲料费用就要上千块,活鼠、兔子、小鸡、从山下养殖场专门订购的无菌白鼠。
几个穿着高筒胶靴、戴着厚手套的饲蛇人正在给蛇换水盆,看到陈景深带人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低头行礼。
岑霜脸色惨白得像纸,牙齿开始打颤。
那些蛇并没有注意到她,它们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领地里,她能听到那些细微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六姨娘扶着墙壁勉强站稳,帕子掉在地上被腐殖土浸湿,声音颤:“二少……这地方阴气重,大嫂身子弱,不如改天再……”
陈景深没有理她。
他看向蛇园正中央那棵枯树上盘着的一条黄金蟒。
那条蟒足有四米长,通体金黄,鳞片上布满不规则的白色斑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它看到陈景深,从树上缓缓游下来,庞大而粗壮的身体碾过腐殖土出沙沙的声响,三角形的头昂起来,有岑霜小腿那么粗。
岑霜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