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一早就出了门,去了码头,带走了阿k和几个贴身手下。
庄园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重量,连鳄鱼池里的水波都显得懒洋洋的。
岑霜在房里磨了很久,终于换上一条宽松的浅色长裤和长袖上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上还没褪净的指印。
她慢慢下楼。
走路时能牵着根筋似的疼。
那种疼让她每走一步都想起夜里的事。
阿榜正蹲在虎舍边上磨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脸上一下笑开了:“霜霜!今天能下楼了?慢点走,别急。”
他招呼得热络。
他不敢多看她脖子上的伤,只是把手里的刀放进水桶里,擦了擦掌心的水。“厨房里有椰子冻,冰着的,我给你拿一个?”
岑霜摆了摆手,挤了个笑出来。
阿榜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多说,只是心里把自家老板又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狗日的,没轻没重。
鳄鱼池边,琴娘正提着桶往里撒食,动作已经很利索了。
几天的工夫,她像换了一个人,袖口扎得结实,长挽成低髻,皮肤晒黑了一点,脸上没有从前的脂粉气,反倒透出股活人该有的生气。
岑霜走过去,两个人隔着池边几块灰白的石头对望了一眼。
还是琴娘先开口:“岑小姐。”语气不似在陈家时那样虚浮,多了几分真切。
“叫霜霜吧。”岑霜说。
她看着琴娘把桶里最后一点肉沫倒入池中,胖墩懒懒地浮上来,张了张嘴,没有争抢。
她说:“想不到你敢喂鳄鱼。”
“鳄鱼比人好。”琴娘拿水管冲着手,眼睛没抬,“在陈家,人都吃人。在这儿,至少鳄鱼吃完了还会回水里去。”她说完顿了顿,语气柔下来,“我十八岁嫁给陈家老爷。他那时候都六十多了,病病歪歪,整日点着檀香,咳嗽声比活人气还多。几个姐姐说我福气好,不用伺候了。我心想,这福气,不如去后山喂蚊子。”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浮出来,“原本以为会烂在陈家。没想到一把火烧了,反倒闻到了这些味道。鳄鱼腥是腥,可腥得干净。”
岑霜苦笑:“这算自由吗。”
琴娘看着她,像看着当初跪在灵堂里的自己。“我也没有真正自由过。可活下来,总比死在黑漆漆的里间强。能站在这儿听水声,能自己拿手抓肉喂活物,对我来说,已经是偷来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霜霜,回不了家也得先活下来。活着,才有一切。”岑霜点点头。这话她听秦老师说过,也听阿榜说过。现在听琴娘说,又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心上,不重,但酸。
“待会儿要带将军去后面洗澡,琴娘,给我搭把手。”阿榜从虎舍那边喊了一声。
琴娘应了声“好嘞”,拎起水桶走过去。
岑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刷虎一个递水的背影,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一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有点羡慕。
那种忙碌、简单、能说上几句话的日子。
她一个人走到院子中央的大树下,秋千还挂在那里,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扶着绳子坐下,脚尖点着地,慢慢晃。
风里有花香,有树叶的味道,还有池子水汽蒸上来的腥甜。
她没荡多高,只让自己漂在风里,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想那些夜晚。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