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过去了,两个孩子渐渐长大。
大的叫顾昭,小的叫宋念,两个丫头才刚会走路没多久,正在跌跌撞撞地追赶一只芦花鸡。
芦花鸡被两人追得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石磨,咯咯叫着,羽毛抖落下来沾在顾昭的衣襟上。
顾纯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着两个女儿追鸡,只觉岁月静好。
宋持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宋念跑丢的一只小鞋。
她蹲下身把鞋子套回小女儿脚上,顺手拍掉孩子裤腿上沾的草屑:“再跑,等会儿摔了可别哭。”
宋念仰起脸,咯咯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宋持盈把她抱起来,一岁多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压得她膝盖弯了弯。
顾昭见状也跑回来,抱住她的腿往上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
顾纯连忙放下豆碗走过来,一手接过宋念,另一只手把顾昭也捞起来,两个女儿一边一个坐在她臂弯里。
顾昭揪她的耳垂,宋念抓她的衣领,母女三人顿时闹成一团。
宋持盈站在旁边看着,双手叉腰,额头沁着细汗。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冷白的皮肤并未因为久居乡野而变得粗糙。
她抬手捋了捋顾纯被孩子扯乱的衣领:“今天赵衍的信里说了什么?”
顾纯把孩子们放下来,让她们自己去玩,拉着宋持盈到井台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说陛下病重,已经卧床不起两个月了。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
宋持盈转头看着顾纯,“他到底是你这具身体的亲爹,你要回去见他吗?”
顾纯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旧痕,是去年冬天劈柴时被木刺划的。
那会儿她笨手笨脚的,宋持盈一边替她包扎一边骂她,骂完了又翻出块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遍。
“持盈,你恨他吗?”顾纯问。
宋持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正沿着小路往回走,显得格外悠闲。
“恨过,恨他想要利用你为他延续血脉。可他现在临到死了,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却在我身边。
而孩子们也平平安安地在我们身边,这么一想,我好像也没什么可恨的了。”
顾纯攥紧了她的手,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孩子还在追那只芦花鸡,鸡已经被追得跳上了墙头,蹲在那里歪着脑袋往下看。
七天后,一队人马停在村口,是赵衍带人来了。
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眼下还带着青灰色的倦色,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怎么合眼。
顾纯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赵衍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嘴唇颤抖着拱起手来:“世子……不,殿下,还请随下臣回宫吧。陛下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顾纯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宋持盈正抱着宋念站在屋檐下,顾昭抱着她的腿仰着脸往这边看。
“还请等我一会儿。”顾纯说。
她走回院子里,宋持盈把宋念递给她,自己又进屋里抱出了顾昭。
其中意义再明显不过,那便是誓死跟随。
顾纯从她怀里接过顾昭,一左一右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都紧紧抱住顾纯的手臂。
车队沿着土路缓缓驶出村庄时,陈婶站在自家门口朝她们挥手,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摘的韭菜。
宋持盈和顾纯掀开车帘朝她摆了摆手,看见老人的身影在尘土里渐渐模糊成一团蓝灰色的影子,都没来由地眼眶一热。
队伍抵达秦京已是五天后的事了。
顾长洛躺在龙榻上,曾经硬朗的中年男人如今却比顾纯记忆中的模样瘦了一大圈。
听见接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警惕地转了转眼珠,慢慢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