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日,秋高气爽。一艘玄明宗调度的中型“穿云舟”准时抵达东林郡城外的专用码头。此舟长约二十丈,通体以轻韧的“铁木”混合金属炼制,船身流畅,刻有复杂的御风、浮空、防护阵法,可载近百人,度与稳定性均非来时的小型“凌云舟”可比。
登上飞舟,安置好新招收的五十二名灵根孩童(下品三十六,中品十二,上品一,异灵根一)以及俘虏、物资,飞舟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着玄明宗山门驶去。
舟行平稳,穿云破雾。下方连绵的丘陵、田野、村庄迅后退,东林郡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船舱内,紧绷了近三个月的心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新入门的孩子们挤在宽敞的舷窗边,出一阵阵惊呼与欢叫。他们大多是第一次离开地面,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云海,俯瞰苍茫大地。兴奋、好奇、以及对未知仙门的憧憬,暂时冲淡了离家的愁绪与对未来的茫然。但也有年纪较小、胆子稍弱的孩子,看着下方越来越渺小的景物,吓得小脸白,紧紧抓住同伴或带队师兄师姐的衣角。
“别怕,抓住栏杆,很稳的。”何玉燕和另一名女修周薇(从宗门调来协助押运的)温柔地安抚着孩子们,分着事先准备好的蜜饯、果脯。华为逸甚至拿出几个他闲暇时雕刻的、会动的小木偶,逗得孩子们破涕为笑。
陈墨见舱内气氛还是有些浮躁不安,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截拇指粗细、色泽淡黄、纹理如云的“宁神香”,在船舱角落特制的香炉中点燃。此香以几种宁心安神的草药混合少量低阶灵木粉末制成,是丹师学徒常备之物。淡淡的、带着草木清甜与一丝凉意的香气袅袅散开,并不浓郁,却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抚平着舱内躁动的情绪。孩子们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变得平和,连一些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萎靡的大孩子,也感觉精神舒缓了不少。
李源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张青青骨灰的青色陶罐,望着窗外飞掠过的云海,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宁神香的香气飘过,他深深吸了一口,紧锁的眉头似乎略微松开了一丝,但眼中的悲恸依旧浓得化不开。
赵坤被安置在舱内较为平稳的角落,身下垫了厚厚的褥子。他失去了左臂,气血两亏,元气大伤,此刻脸色依旧苍白,闭目假寐,空荡荡的左袖被仔细折叠,用布带固定在身侧,以免晃动牵动伤口。听到孩子们的嬉笑,他眼皮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
吴启年师叔独坐于船舱前部,面向舟方向,默默运功调息。他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内腑的伤势与损耗的本源并非短时间可复。偶尔,他会睁开眼,目光扫过舱内,在新招收的孩童身上,尤其是在安静坐在他附近不远处的石锋和依偎在父亲身边的林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神色复杂——欣慰、沉重、伤逝、期待交织。这些孩子,是希望,是未来,但也是用同门的鲜血和伤残换来的“果实”。
华为逸凑到陈墨身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兴奋:“陈兄,总算要回去了!这趟可真够呛……不过,值了!上品金灵根,中品玉灵根!吴师叔回去肯定风光,咱们的贡献点绝对少不了!你那《星火解微诀》肯定能换,说不定还能有余力换点滋养神魂的灵药,或者给赵师兄寻些续接筋脉、弥补气血的宝贝……”他说着,声音渐低,看向赵猛的方向,叹了口气,“就是赵师兄他……唉。”
陈墨点点头,目光也掠过赵坤和李源。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此行自己的贡献。提前预警下毒,当是功之一;关键时刻以“灭魂刺”扰乱骷髅使,间接导致阴雷子误爆,逆转战局,此功虽隐晦,吴师叔想必心中有数;加上一路文书、医护、协助测试……奖励的贡献点,兑换《星火解微诀》定然绰绰有余。或许,真如华为逸所说,还能换取一些治疗暗伤、滋养神魂的珍贵丹药?
想到“蚀魂幽兰”,陈墨的心又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被父亲搂着、正好奇张望窗外云海的林玉。那孩子眼神清澈,浑然不知自己体内已埋下祸根。此事,该如何处置?
飞舟平稳地飞行了大半日,下方地貌逐渐变得熟悉,已进入玄明宗直属势力范围的核心区域。远处,苍梧山脉主脉那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轮廓已然在望,玄明宗山门所在的几座主峰,如同擎天巨柱,矗立在云海之上,在夕阳余晖中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辉,仙家气象扑面而来。
“看!那里就是仙门吗?”
“好高!好漂亮!”
“我们就要到了!”
孩子们兴奋地指着远方,舱内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充满了抵达终点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连李源也微微挺直了背,望向山门方向。赵猛睁开了眼,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吴启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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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飞舟开始调整角度,准备降低高度,朝着山门前那巨大的汉白玉降落平台平稳驶去,距离山门已不足二十里,连平台上等候接引的弟子身影都隐约可见时——
异变骤生!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如海、锋锐如天剑出鞘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自玄明宗深处、某座被列为禁地的山峰之巅,轰然爆,冲天而起!
这股威压是如此磅礴,如此纯粹,充满了炽烈如骄阳、战意凌霄汉的可怕意志!仿佛一尊沉睡的战神骤然苏醒,向天地昭示其无上威严!
刹那间,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灵气剧烈震荡、沸腾!飞舟外围的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整艘飞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钢铁泥沼,度骤降,船体剧烈颠簸起来!
“啊——!”
“怎么回事?!”
“稳住!”
舱内顿时一片惊呼!孩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恐怖威压吓得尖声哭叫,东倒西歪。何玉燕、周薇等女修连忙拼命拉住身边的孩子。李源抱紧了骨灰罐。赵猛独臂死死抓住固定物。华为逸和陈墨也连忙运功稳住身形,脸色白。
吴启年猛地站起,一个箭步冲到舷窗边,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望向威压爆的方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金丹真人!而且是金丹真人中,战力顶尖、煞气极重的那一类!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一道璀璨夺目、炽烈如大日陨落的金色遁光,自那座禁地山峰轰然迸,直射苍穹!遁光凝练无比,撕裂长空,度快到极致,在空中拉出一道经久不散的、灼热的气痕与令人神魂刺痛的锋锐剑意,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远天的云层之后,只留下那渐渐消散的恐怖威压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心胆俱寒的战意余波。
飞舟渐渐稳定下来,但舱内却死寂一片。孩子们被吓坏了,缩在大人怀里瑟瑟抖,不敢出声。大人们也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
“师……师叔,刚才那是……”王焕声音干涩,喉结滚动。
吴启年缓缓转过身,面对舱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深的忧虑。
“薛景行,薛长老。”他沉声开口,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金丹后期大修士,执掌我玄明宗战堂已逾百年。其‘烈阳剑诀’刚猛无俦,战力冠绝同阶,是宗主之下,我宗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最强利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薛长老性情刚烈,但素来沉稳。其闭关之所,等闲不会显露如此惊天威压。如此毫无保留地爆,并以最快度离宗……绝非寻常。”
吴启年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中回荡:“能让战堂之主、金丹后期的薛长老如此反应,亲自出动……西北方向,必有泼天大事生。而且,绝非好事。”
泼天大事!绝非好事!
这八个字,如同冰水,浇灭了众人刚刚因归家而升起的所有喜悦与轻松。舱内温度仿佛骤降,一股沉重的、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孩子们虽然听不懂太多,但也从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和话语中感受到了恐惧,越安静。
飞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不安中,缓缓降落在山门广场。熟悉的景致,熟悉的同门,此刻在众人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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