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很好。
从凌晨四点就醒来的李十安一直站在窗口,俯瞰远处逐渐清晰的整片山林。
此时第一缕曙光还在天边徘徊,连绵的大山已被乳白色的雾霭轻轻包裹。
这雾不是轻薄的纱,而是浓稠的、流动的奶液,从深谷里慢悠悠地溢出来,顺着山势爬上山腰。
峰峦就成了雾海中的孤岛,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古人笔下的蓬莱仙境。
也像极了李十安在一个冬天,顺着边境线走号公路自驾游云南,途经时停留了一周的景迈山。
那时,她已经失眠到非常严重的程度,不得不在景迈山停留休整。
李十安入住的景迈山茶农家的房间,正处于一侧山崖的顶部,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能看到连绵起伏的班章山。
每个晚上,她都长久地静默地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
:o,云雾开始在山谷最低处聚集;:,云雾开始变浓慢慢上升;:o,云雾像海一样淹没了山峰;:o,云海逐渐被晕染成彩色;:o,太阳从云海里一跃而起,天亮了。
看着被云海围成孤岛的景迈山,那一刻,李十安心里清楚地知道,她终将一步一步走上那条绝路。
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逃避,而是一场清醒的自我放逐,必须以死亡完成最终的自我成全。
父母的爱里夹杂着隐秘的的恨意,男友权衡利弊后似有若无的情爱,朋友之间如同精准运行的天平,每一份付出都必须清晰回应刻度的友谊,世界的空洞和生活的无意义
她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其实所有的崩溃都不是瞬间的塌陷,而是一种缓慢沉沦的自觉——冷静地迎接堕落,拥抱毁灭。
走向命运既定的一条河,等待河水将自己彻底吞没。
以她当时的境界,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李十安有一段时间挺喜欢看《十三邀》这个访谈节目。
其中一期是许知远采访马东,马东?笑得像块?温吞的海绵,说他人生的底色是悲凉,看着愤青一样妄图改变世界的许知远,又追加了一句:悲凉就是无从反抗。
悲凉不是情绪,而是认知?。
李十安抬起左手,手背缓慢的顺着窗框游走。
窗框带着金属特有凉意,棱角被机床打磨得很圆滑。
她沿着边缘慢慢摸索,手背蹭过合页,蹭过把手,最后停在窗框转角的位置——那儿嵌着一排铆钉,钉头微微凸起,表面镀层有点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粗粝的铁灰色。
粗糙的颗粒瞬间硌进皮肤。她却像没察觉一般,手背贴在最外侧那颗铆钉的凸面上缓慢的来回移动。
起初动作还带着一丝迟疑,可当手背蹭过钉头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卷边时,她猛地用力将手背在那排铆钉的凸起上快摩擦。
细小但锋利的卷边在她的皮肤上刻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鲜血顺着手腕滑落。
李十安面容平静的看着那片伤痕,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审视自己过往破碎的人生,以及正在面临的困境。
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那层浓雾——那层由失眠、哨兵精神力、失控的命运、陌生的时空融合而成的浓雾——被这丝痛觉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