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自绿衣郎。——王安石
铨选放榜,转眼便是十日。
京里的热闹却一点没散。
按着旧例,新科进士该散归各处,或授外官,或回原籍听选,可这一榜留在京中的却有一百三十来人——有补了京官缺的,有入翰林观政的,也有几个明明点了外放的缺,却拖家带口赖在坊里,说是要结结文会、等等同年,谁都知道,那是舍不得走。
不走,自有不走的道理。
城里的豪门大族,这些日子眼睛都亮着。
一朝放榜,百十来个琢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年轻人,转眼就成了各家各户眼里的香饽饽。
谁家没有待嫁的姑娘,谁家不想攀一门新贵?
进士是天子门生,头上有圣眷,往后便是步步高升的仕途。
押中一个,抵得上二十年经营。
民间有句俗话,叫“榜下捉婿”,如今这几个字,被这些世家念得滚烫。
于是那几条连着贡院、连着坊市的街上,便日日上演着奇景。
新科进士们但凡出了门,走上街去,不出半条街便要被人截住。
截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婆婆、老爷,衣着体面,身后跟着丫鬟小厮,笑吟吟地拦在面前,也不说正事,只拉着问:相公是哪里人氏?
贵庚几何?
家里可曾定亲?
问籍贯,问年龄,问可有妻室,偏偏绕开家世门第,闭口不谈。
这一层,人家早打听清楚了,用不着当面问。
问到后来,直截得明明白白:有许诺免去彩礼的,有开口便要提携前程的,更有那等豪阔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让小厮捧上一匣子前朝字画、或是几件成色极好的古玩,往人手里塞,说是“区区薄礼,相公笑纳”。
进士们起初还窘,招架不住,绕着小巷走;走得几日,也就惯了,学会笑而不答,学会抱拳作揖,学会趁着婆婆们喘气的工夫,侧身一让,从人缝里钻出去。
可钻出去也没用,转个弯,又是一拨。
坊里的不良人这十来日,脚不沾地。
按说这些事闹不出乱子,无非是拦一拦、问一问、递个帖子,谁也不会当街抢人。
可这么多进士,加上各家的仆从车马,把几条主街堵得水泄不通,车过不去,轿抬不动,卖菜的挑子被碰翻了好几回,两家为争一个进士的帖子,还险些当街动了手。
不良人只得轮着班在街上跑,这边劝开,那边疏导,嗓子都喊哑了。
有一日,一个不良人累得坐在坊门口直喘,跟同伴抱怨:“我当差这些年,见过捉逃兵的,见过劝架的,头一回见着这般光景,满街都在捉女婿,比捉贼还忙。”
这话传到齐王府时,齐王李瑜正歪在书房里翻一卷画。
听门客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李瑜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把画轴往案上一搁,笑道:”都是想押宝。“
笑着笑着,他眉梢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就止住了笑。
他在案后坐了半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末了,他向门客招了招手,附耳低语了一阵。
门客听着,先是疑惑,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弯腰退了出去。
次日,京都平康坊与永昌坊的交界处,临着长街的那片空地上,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彩台。
台上悬着素绢,台前立着一排屏风,屏上题着新鲜的诗句;台下摆了书案、琴案、茶案,另有几架书、几卷画,错错落落,摆得清雅。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家世家办的文会,又像是哪处书院借了街面,摆出来的诗画论道之局。
过路的人打眼一瞧,只当是哪家公子雅兴大发,聚几个同好在此谈诗论画,并不觉得新奇,这京里风流子弟多的是,附庸风雅的事,日日都有。
可心细的人看得两日,便瞧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这彩台看着是敞开的,谁都能上车、谁都能落座,来往的人却换得极快。
进去的,十有八九是这一榜的进士。
最怪的是,那些个熟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来,来得又都极准。
有那专好藏书的,去了便被引到一架子古本前头;有那擅长诗画的,去了案上便已铺好了纸、研好了墨;还有几个嗜琴的,人一落座,屏风后头便有人拨起弦来,弹的还偏偏是他素日最爱的那一支。
个个都被伺候得熨帖。
私底下,便有话悄悄传开:这局,是齐王殿下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