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晓兰在改稿,没抬头,伸手把扫描仪的盖子掀开。
她今天一身黑色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像是上午去县里开过会,回来还没顾上换。
黑色尖头鞋好好穿在脚上,鞋跟时不时磕一下椅子腿,笃,笃,像在催人。
她瞥了一眼附件,又瞥了一眼那张涂黑的图。
“沟东的?”
“流转合同附件。周五五点要。”
“这种东西,”她拿笔尖点了点那几团黑,“附件宣传口可以统。”
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话。
那天她说这句的时候,九点四十那页刚锁进她的抽屉。今天她又说一遍,意思他听得懂:原件、底稿,都可以放她那里。
“这份不走宣传口。”沈亦说,“我自己收。”
佟晓兰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行。”
扫描仪的灯从纸下面一格一格扫过去。
“二十二。”她低头继续改稿,声音不高,“你连我也防。”
“你那个抽屉,”沈亦说,“锁一页,已经够重了。”
她没再说话,把改好的一页翻过去,压在手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页,你要拿回去,说一声。”
“放着。”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划。
他心里有一本账:她的抽屉能护他,也能拿住他。一页已经在里面了。再放一页进去,他在她那儿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摞纸。
同盟可以有。人质只给一份。
扫完,他把原件收进文件袋,出了宣传办。
走廊拐角碰上郝志远,手里端着茶杯,冲他手里的文件袋抬了抬下巴。
“听说了。又来对稿?”
“扫描。”
“扫什么,这么宝贝?”
“村里的章。”沈亦说,“怕丢。”
郝志远笑了笑,没再问,眼睛在那只文件袋上多停了一秒。
镇东头五金店,他挑了一只铁皮工具盒,墨绿色,带搭扣,又配了一把小挂锁。老板找零的时候问:“装工具?”
“装纸。”
“纸还用锁?”
“纸比工具值钱。”
回到村部二楼,他关上门,把盒子打开,先在盒底垫了一张旧报纸。
报纸是宣传办废纸篓里捡的样稿,背面还有改稿的笔迹,划掉了三个“进一步”。
第一样放进去的,是凌晨写的那页,打印出来,争议未决四个字朝上。
第二样,是魏长山划过“实施”、改成“前期沟通”的那张手稿,他第一次写沟东项目说明的底子。
第三样,包保记录原件。陆冰的签名,派出所的红章,压着半个冰字。
第四样,九点四十那封邮件改前那一版,打印件,两处“清源工程”一个字没动。
第五样,二轮承包地块图的照片,冲印出来,六个名字清清楚楚,覃老栓打头。
五样东西,全是没交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