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内阁如催命般接连轰发出六道红漆急令。
国库亏空如破箩般的烂账折子已在御案上沉沉堆积了小半个月,户部尚书那个老狐狸极其刁钻地将这块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内阁,六部百官更是装聋作哑,无一人敢去触碰这随时可能落得抄家灭族的剧毒烂账……
可边关将士的粮饷早已被生生拖欠了足足两个月,若再拖延下去,北境大雪封山的四万精锐守军便要赤着膀子、啃着冰渣去抵御敌寇。
晏瑾根本不给朝中任何文武勋贵留半点薄面。
三名胆大包天、暗中克扣军饷的四品高官,连同经手盘剥的两个粮道主事,当天下午便被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当场锁拿下狱,家产悉数抄没封存,查抄出来的数百万两雪花银直接划拨兵部,强行充作冬季犒赏三军的第一笔急救巨款。
散朝之时,漫天飞雪中的金銮殿前鸦雀无声,无人敢多吐半个字。
当沉重的木质轮椅碾压过金殿门槛的冰凉汉白玉时,忠仆李福连忙趋步凑上前来,极其小心地替他紧了紧披风领口,将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您暗中吩咐去办的那个人,今日傍晚便能悄悄接进府上。”
“直接带去偏院,严加看管,绝不可让旁人瞧见半点风声。”
晏瑾苍白纤长的手指静静搭在轮椅扶头上纹丝不动,残阳如血的斜晖洒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照见眼下那一层因极度疲惫而泛起薄薄的乌青……
昨夜他又被噩梦折磨得未能入眠,骨缝深处那股万蚁噬骨般的空洞与饥渴,竟然比上个月提前了整整两天开始肆虐翻搅,发作的间隔期缩得越来越短。
可他这一次,却没有选择去找赫淮烬。
因为他心底隐隐感觉有些东西失控了,他要及时止损。
……
傍晚时分,幽静肃杀的偏院。
新送来的药人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门内三步远的地砖上,是个二十出头、身材中等偏健硕的年轻小伙,宽肩窄臀,面相木讷老实,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掌死死搁在膝盖上,十指不可抑制地剧烈打颤。
李福这次挑选活物的标准与上回毫无二致——天生血气方刚、体质燥热的纯阳之体,家世贫寒低微,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从城外庄子上重金买下后当即立下了死契,甚至连舌头底下都提前强行塞入了一颗见封喉的剧毒死药,但凡泄漏半点消息,咬碎毒丸便只能化作一具不会开口的冰冷死尸。
晏瑾神色冷漠地端坐在偏院正厅的轮椅深处,隔着五步之遥的阴影,像是在挑拣货物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抖如筛糠的年轻男人。
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记忆尤深,赫淮烬第一次狼狈不堪地跪伏在他身前时,一身如雪的单薄里衣被汗水浸透,极具侵略性的湿漉黑发披散开来,可当那个北狄野兽猝然抬眼看向他时……
那双深邃漆黑的狭长鹰眸里充满了沉沦与凶狠,宛如两口永远填不饱的吃人枯井。
而眼前这个低贱的奴仆跪在这里,浑身筋肉都在窝囊地抽搐抖动,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起分毫,周身散发出来的纯阳热气单薄稀寡得就像是一层一吹即散的晨雾。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晏瑾清冷如玉的食指在木质扶头上轻轻扣叩了一声。
“把头抬起来。”
那奴仆如蒙大赦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整张脸惨白如纸,干燥的嘴唇极度哆嗦着,眼神里充斥着对死亡与强权的无尽惶恐。
晏瑾冷冷地注视了他两息,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百无聊赖地收回了冰冷的目光。
“跪着爬过来,把你的双手给本辅抬起来。”
那奴仆连忙膝行匍匐到轮椅脚踏前,双掌交叠捧起,高高递到晏瑾眼皮底下……手掌宽厚粗糙,触感倒也算得上温热,可当那股所谓的纯阳热气顺着肌肤贴靠上来时,却像是在隔着三层厚重的湿棉布,温温吞吞、微弱不堪地往皮肉底下渗透,刚蔓延到骨缝边缘便悄然溃散消逝。
远远不够!
比起赫淮烬那种只要肌肤微微触碰便如同将烙铁直接烫进骨髓、令人浑身战栗酥麻的霸道烈阳,这奴仆的体温就像是寡淡无味的温吞水泼在了烧红的铁锅上……
嗤啦一声便烟消云散,甚至连他骨缝里那头饥渴难耐的凶恶野兽的一根汗毛都抚不平。
晏瑾微不可察地蹙紧了秀致的眉头,厌恶地一把甩开那只温热的手掌,精致的指腹狠狠碾了碾自己的掌心……
赫淮烬那狂暴炽热的滚烫体温仿佛早已化作烙印深刻在他的掌纹深处,犹如跗骨之蛆般刻骨铭心,无论换成谁都再也无法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