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不再是单纯的八股制艺,而是直接将“宗族衰亡之危”与“科举自救之图”赤裸裸地剖开在堂上!
满屋的清客相公脸色瞬间全变了。
单聘仁吓得连连后退,詹光更是一把捂住了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样诛心的话,寻常连贾政自己夜半惊醒时都不敢深思,如今竟从一个十四五岁的衔玉贵公子口中,字字见血地吐了出来!
贾政整个人霍然从大圈椅上站了起来。
由于起势太猛,他腰间的玉佩重重撞在椅把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阶下的儿子,身躯在宽大的缂丝袍子里微微颤抖。
他想怒斥这是“狂悖之言”,想骂这是“诅咒家族”,然而当他对上斌哥抬起的那双沉静得令人发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语全都被生生冻结在唇齿之间。
那眼神里没有轻狂,没有做作,甚至没有一个少年人该有的锐气。
那是看透了兴衰成败、看透了生死簿籍后,一种冷酷至极的清醒。
贾政的面皮抽搐着,胸口剧烈起伏,良久,良久。
“……起来罢。”
贾政的声音发哑,仿佛浑身的力气在方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大半。
他缓缓跌坐回圈椅中,摆了摆手,目光不再看地上的斌哥,而是落在门外那片被风吹得乱晃的修竹上。
“成何体统……一家子骨肉,成日里说什么大难临头……净学些野狐禅的胡话。”
贾政端起冷透的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冰冷,但话头却软了不止三分:“宛平县衙那边的事……既递了名字,便由它去。若真到了下场那一日,考不出个眉目来,辱没了国公府的名声,我自有家法伺候你!”
斌哥站起身来,展平下摆,面色无喜无悲,拱手道:
“男谨遵父命。院中功课尚未完结,男先行告退。”
“去罢。”贾政闭上了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衣袖。
走出梦坡斋,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春日午前的暖风吹在身上。
跟在后头的茗烟两腿还在打软,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凑上前来,声音都在发飘:“二爷……我的祖宗哎!方才您在堂上那些话,小的在廊下听着,魂儿都吓飞了半截!老爷居然……居然没动藤条,就这么放您出来了?”
斌哥没有回头,步子迈得极快极稳,径直朝着通往大观园的角门走去。
“藤条打的是顽童和废物。”
斌哥的声音冷冷散在风里。
“他只要还想让贾家在朝廷的卷帖上留个名字,从今往后,手里的藤条,就再也落不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