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背对着外头躺着,长发凌乱地散了一枕头,露在外头的颈侧与肩胛处,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紫红淤痕。
袭人站在原地,手里的铜盆沉得像装满了铅块。
昨夜她在耳房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隐约听见内室里传出来的压抑泣声与肉体撞击声,心里虽早有猜度,可如今亲眼瞧见这满床的狼藉,心窝里依然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她服侍宝玉这么些年,王夫人暗地里许了她准姨娘的体面,她才敢在昨儿夜里任由宝玉索取。
可晴雯算什么?
晴雯不过是个仗着模样俏、手艺巧便在院里掐尖要强的粗丫头,没有王夫人的准信,没有贾母的明示,竟在大病初愈的第二夜,就这般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主子的床!
袭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指甲死死扣在铜盆沿底,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但她没有叫,也没有摔盆子。
在荣国府的深宅大院里浸泡了七八年,她比谁都清楚规矩的分量——更清楚眼前这个刚刚在梦坡斋用北宋八股震慑住贾政的少年,早已不是任由她拿“太太”两个字就能拿捏住的宝二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端着铜盆稳稳走到床前,将盆搁在花梨木盆架上。
“二爷醒了。”
袭人的声音平稳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眼底深处泛着一层熬夜过度的红丝。
她顺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净布巾,在温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转身递向坐在床沿的斌哥。
斌哥接过布巾擦了擦脸。
盆架旁,晴雯听见动静,身子在被子里缩紧了,手指攥着被面,却倔强地挺着背脊,硬是不肯把脸转过来。
斌哥将布巾丢回铜盆里,水花啪的一声溅开。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脚踏板上。脚底正好踩住了昨夜被晴雯踢下来的那条残破抹胸。
“袭人。”
斌哥开口,语调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昨夜荒唐的痕迹。
袭人垂着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恭恭敬敬地屈了屈膝:“奴婢在。”
“外头书架顶上,有个朱漆的带锁皮匣子。去取下来。”
袭人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斌哥深邃的眼睛,不敢多问,依言退到外书房,不多时便捧着一只落了灰的红皮木匣走回内室。
斌哥从腰间解下一串细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极小扁平的,插进锁孔一拧。
“咔哒。”
匣盖掀开,里头没有金银珠宝,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两成色极好的雪花碎银,还有两卷盖着荣国府二房内账朱印的月例账册。
这是原身这些年在贾母与王夫人手里积攒下来的私房底子。
斌哥抓起那两卷账册,直接塞进了袭人的怀里。
袭人被那冰凉的账册撞在胸口,两手下意识地托住,整个人有些发懵:“二爷这是……”
“从今儿起,怡红院内外的银钱进出、纸墨采买、四季衣裳开销,全交给你打理。”
斌哥看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账目按月封存,每逢初一十五交由我亲审。若是少了一厘一毫,或是教外头那些管事婆子钻了空子,我只拿你问话。”
袭人的心口猛地一撞。
管账。
在后宅里,一个大丫鬟能不能做实姨娘的位子,看的不是夜里在床上承了几回欢,看的是能不能把这一院子的银钱关防抓在掌心里!
宝玉把这账册和私房全交出来,等于当场在怡红院里立了她的权柄,把她摆在掌家大丫鬟的第一等位子上!
方才心底那股被晴雯分了宠的怨毒与委屈,瞬间被这沉甸甸的权柄砸散了大半。
“奴婢……奴婢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外头的下人占了院里半分便宜。”袭人抱紧了账册,眼眶微酸,声音里透着难以自抑的颤动。
“至于晴雯。”
斌哥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把掀开盖在晴雯头顶的锦被。
晴雯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花,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青紫的牙印。
袭人垂眼看去,目光在晴雯脖颈处那密密麻麻的齿痕与红斑上掠过,胸口微沉,却抿紧了嘴唇没作声。
“她往后不用管院里的粗细洒扫,也不用去外头接应各房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