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昨夜袭人送去赵府密夹里的最后一层默契。
顺天府要的是整饬京畿僧道田产的政绩,按察司要的是三百余亩实打实清退出来的官田与补缴的秋税底银;至于薛家这只皇商肥羊,现在还不是连锅端的时候,留着它,才能在大观园这盘死局里,源源不断地榨出油脂与权柄。
赵经历面色稍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抖了抖官袍的大袖:
“既如此,是非曲直,回了按察司衙门大堂,自有一桩桩卷宗来对!来人,将张守清锁了,查封清虚观账房与藏经阁后室,一应账册田契,尽数封存带回大堂勘验!”
“得令!”
两名铁甲捕役踏步上前,沉重的生铁锁链“哗啦”一声扣在了张道士枯瘦的脖颈与手腕上。
张道士面如死灰,不敢有半点抗拒,任由捕役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路过斌哥身侧时,老道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二爷……”
斌哥眼皮微垂,看也没看他一眼。
赵经历收拢卷宗,对着贾母再次抱了抱拳,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已收了那股逼人的官威:
“打扰太夫人清修祈福,本官职责所在,还望海涵。此案系清虚观道官贪墨作奸,与国公府无涉。太夫人自可安心在此做法事,下官告退。”
说完,赵经历霍然转身,大步跨出暖阁。
锁链声、脚步声与喝令声渐渐远去,直到山门外的急促马蹄声再度响起,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暖阁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气,才终于随着穿堂风缓缓散去。
暖阁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地上还散落着滚烫的药茶水渍、碎裂的佛珠,以及那枚被踩入泥垢里的赤金麒麟。
王夫人整个人瘫软在椅旁,额头上全是虚汗,扶着刚醒转过来的薛姨妈,浑身发抖。
薛姨妈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心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外,连哭都发不出声来。
贾母坐在锦榻上,苍老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暗不定。
老太太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最后沉沉落在了堂中肃立的红袍少年身上。
“宝玉。”
贾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与审视:
“你过来。”
斌哥没有迟疑,撩起排穗褂的下摆,迈步走至锦榻前,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在。”
贾母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死死扣住了斌哥的肩头。
那手掌在发抖,骨节深陷进锦缎袍子里,力道大得惊人。
老太太低下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俊美面庞,嘴唇微颤,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到了极点的话:
“这清虚观的账……顺天府按察司的门路……你究竟瞒着我这老婆子,做了多少天大的事?!”
站在屏风后头的林黛玉,手指死死揪着紫鹃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跪在老太太面前的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
那是一种看着悬在头顶的万丈深渊与金玉锁链,被这个少年以最暴烈、最残酷、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硬生生一剑斩断后的极致战栗。
薛宝钗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死死绞着袖口,指尖鲜血淋漓。
她看着地上那枚被踩扁的金麒麟,又看着跪在贾母膝下的贾宝玉,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
她知道,薛家完了。
在贾宝玉面前,薛家不再是可以居高临下施舍财富、用金玉良缘绑架前程的贵戚;从这一刻起,薛家的身家性命、通州水闸的数千斤私铜、乃至她薛宝钗这一生的归宿,全都被这个少年死死攥在了掌心之中。
风吹过三清大殿的飞檐,风铃在清冷的日光下,发出一声声凄清悠长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