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帘响,黛玉猛地转过脸来。
看清是斌哥的一刹那,她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案角,单薄的胸口起伏不定,似惊,似痛,又似那悬在悬崖边上终于抓到藤蔓的极致无措。
“你……你来做什么。”
黛玉的声音哑得像被风沙刮过,眼角的水汽瞬间又凝成了珠子,偏过脸去不看他:“今日在大殿上,翻江倒海,好大的杀气,好威风的公侯嫡嗣……顺天府的大老爷都听你的调遣,满府里谁不敬你怕你?怎么深更半夜的,倒踏我这满地青苔的苦地方,仔细污了你那双踩碎金麒麟的靴子!”
话是扎人的刺,可字字句句里头,却全是被白日里那一幕惊破了胆魄的惊惶与委屈。
斌哥走上前去。
他没有停在三步之外,而是径直跨到桌案内侧,长腿一迈,直接在黛玉身侧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紫鹃,把药炉子灭了,出去候着。”
斌哥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叫人无法违逆的沉重。
外间的紫鹃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晴雯,咬了咬唇,到底不敢违逆,轻手轻脚地替他们将雕花门扇掩实,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铜灯里的灯芯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
黛玉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顺着清瘦得令人心疼的面颊淌落下来。她抬起软绵无力的拳头,发狠地捶在斌哥坚实的胸口上:
“你是个疯子……贾宝玉,你是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今儿若是稍有差池,顺天府的差役锁的就不是张老道,是咱们阖家的老小!你为了退那门亲事……你竟敢拿满门的性命去赌……你若是死了……我在这府里……我还能活几日?!”
拳头落在他身上,轻若落花。
斌哥没有躲,任由她捶着,直到黛玉脱力般剧烈喘息、身子发软向前栽倒时,他才伸出铁铸般的双臂,一把将这具轻飘飘的病弱躯体死死扣进了怀里。
冷香入怀,混着药苦与滚烫的泪水。
斌哥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冰凉的发顶,声音低哑而沉稳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
“我不拿命去赌,难道等着看薛家的金锁,把你活活逼死在这潇湘馆的药罐子里么?”
黛玉的身子猛地僵住。
少年沉重有力的心跳,隔着单薄的素白中衣,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她的耳骨。
“林妹妹,你听好了。”
斌哥抬起右手,捏住她削尖小巧的下颏,强迫她抬起头来。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眸子黑得像吞噬一切的深渊,里面没有半点原主的脂粉娇痴,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与决绝:
“薛家的金玉之局,今日已被我亲手砸得稀烂;薛蟠的命门,握在我的手心里;王夫人往后再想拿婚事拿捏怡红院,得先掂量掂量薛家能不能经得起按察司的大堂勘问。”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黛玉泛着泪光的长睫上:
“这条通天大路,我替你踏开了第一道关口。往后你只管好生吃药、好生养着这具身子……三年之内,我必着一身朱紫蟒袍,堂堂正正跨进这潇湘馆,把这四海九州之内无人敢折的凤尾竹,名正言顺地迎进我贾宝玉的正房堂前!”
轰的一声。
黛玉脑中万千机巧与幽怨,在这一刹那被这焚山煮海般的诺言烧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本紧绷孤高的傲骨彻底寸寸碎裂。
她再没有推脱,伸出苍白冰凉的双臂,死死搂住了斌哥的脖颈,将整张脸深埋进他的胸膛,放声痛哭。
风穿透潇湘馆外的万竿修竹。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在沉寂深邃的夜色里,翻卷起漫天动地的长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