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省得了……二爷只管去前头。”
三人出了暖阁,沿着游廊穿回怡红院内室。
穿堂的冷风一吹,将满身的麝香与水汽吹散了大半。
内室的大案上,那尊贾母私库里刚送来的宋代端溪九龙古砚,已端端正正摆在了紫檀镇纸身侧。
整块老坑青花石雕琢而成,石质温润如小儿肌肤,九条螭龙盘绕在砚池边缘,鳞爪飞扬,透着一股森然古意。
旁边横放着一柄先荣国公当年御赐的金错刀,刀鞘用鲨鱼皮紧紧裹着,嵌着七颗暗红色的米粒珊瑚。
斌哥走到大案后坐下。
袭人换了一身干燥齐整的豆绿绫袄,忍着下身的剧痛,轻手轻脚地走到案旁,取了定窑注子里温热的泉水,注入古砚之中。
她取过一锭御赐的松烟古墨,垂着眼,手腕极稳地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开来。
墨香极浓,混着陈年麝香与古柏油的苦气,瞬间压过了屋里残留的最后一丝云雨脂粉气。
“二爷。”
袭人一边磨墨,一边低声道:
“方才在前廊下,林姑娘房里的雪雁又悄悄绕过来瞧了一遭。”
斌哥眼皮未抬,指尖在案上那柄冰凉的金错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说什么了?”
“雪雁没进院门,只在角门外头同小红说了两句话。”
袭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层深意:
“说是姑娘晨起用了半碗燕窝,身上的虚汗收住了,只是咳得依旧沉。姑娘让人带了一句话过来……说清虚观的大风吹折了海棠,教二爷安心在屋里温书,不必往潇湘馆去沾那一身的冷气。”
斌哥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昨夜在潇湘馆内室的雕花大椅上,林黛玉那具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身子被他彻底剖开、贯穿到底,哭喊着承下了他一身滚烫的精血。
那丫头看似尖刻孤傲,骨子里却是个比谁都懂事的明白人。
她知道此刻满府里都在盯着贾宝玉的一举一动,她闭门谢客,就是在替他挡住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茗烟可在外头候着?”
斌哥抽回按在刀鞘上的手,抓起紫毫笔,在砚池里饱蘸了浓稠的黑墨。
“在外书房廊下蹲着呢,连午饭都没敢去领。”袭人回道。
“叫他进来。”
片刻后,帘栊挑动,茗烟蹑手蹑脚地迈进内室,扑通一声跪在大案前的大理石地上:
“二爷吩咐!”
斌哥手里的笔锋未停,欧阳询的九成宫体在雪白的顺天府生宣上一行行流淌开来,字迹锋芒毕露,杀气内敛:
“拿我的名刺,去一趟宛平县学。”
斌哥将写就的一封简帖折好,在金错刀的鲨鱼皮鞘角上按平: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学正周大人。告诉他,薛家通州水闸的案子,顺天府按察司若要调工部的铸钱底册,宛平县学不必避嫌,只管将我挂名童试的卷子,同底册一并呈报给巡抚衙门。”
茗烟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斌哥那双冷得像深井般的黑眸,连连在地上磕头: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套车去办!”
纸墨生香,刀锋泛冷。
斌哥搁下紫毫笔,靠在太师椅背上。
窗外,大观园层层叠叠的朱红琉璃瓦在正午的烈日下闪动着刺目的金芒。
薛家的金锁已寸寸碎裂,而顺天府的这柄铡刀,正在他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抹向大观园外那一座座腐朽百年的高门朱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