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迎上前两步,勉强端出大丫鬟的平稳身架,屈膝笑道:
“平姑娘怎么顶着大日头过来了?琏二奶奶那头散了午饭,姑娘不用伺候着捶腿歇中觉么?”
“奶奶心里燥得很,哪里睡得踏实。”
平儿将手里的捧盒轻手轻脚搁在八仙桌上,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内书房里扫了一圈。
那尊御赐的金错刀就横在案头,鲨鱼皮鞘子上嵌着的红珊瑚在暗影里泛着寒光;旁边摊着的生宣上,墨迹骨力森严,力透纸背,全无往日宝玉笔下的软媚风流。
平儿看在眼里,心口微不可察地缩紧了半寸,转过脸来,对着大案后的斌哥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给宝二爷请安。二爷大安了,我们奶奶心里念佛呢。方才奶奶叫开库房,寻出这盒前年外头进贡来的上品西洋汪恰洋烟,说是最能避暑通窍、醒脑宁神的。想着二爷如今要在屋里用功制艺,少不得要费心思,特特打发我送了来,教二爷看书乏了的时候,取一点抹在太阳穴上提提气。”
话说得极妥帖,半个字不提清虚观,也不提薛家。
斌哥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只朱漆捧盒上。
【万物扫描:目标物件剖析】
【物品:朱漆描金双龙夺珠捧盒】
【表象:高档西洋鼻烟一瓶,质地清凉纯正】
【暗层:夹层嵌有贾琏亲笔画押借据半张(出票年月:上年腊月,金额:两淮盐运折银五千两,抵押人:贾琏,担保中介:清虚观张守清)】
【因果联结:王熙凤借送药之名,试探顺天府按察司所扣暗账中,是否包含大房此项通官借银底册】
那半张残纸的纤维脉络,在斌哥眼底映射得如同白昼观火。
凤姐平日里放高利贷、吃绝户钱,胆子大得能包下天去,如今张道士被铁链锁进了按察司的大牢,薛家的货船被扣在张家湾,她生怕当年通过张道士洗进洗出的那五千两盐银底账被当堂翻出来,这才急慌慌打发平儿带着厚礼来探底细。
斌哥抬起眼,迎向平儿探询的视线,嘴角掠过一抹冰冷的细纹。
“二嫂子素来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大日头底下,倒难为她还惦记着我屋里的案头。”
斌哥站起身来,秋香色的长袍下摆拂过雕花椅角,步子落得很稳,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他伸出手,修长的食指压在朱漆捧盒的铜搭扣上,并未掀开,只是不轻不重地在上面敲了两下:
“平儿姐姐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二嫂子。就说清虚观的账房虽然贴了按察司的封条,但那道门槛太高,闲杂人等的底细,顺天府尹未必有功夫一页一页去翻检。只要大房外头的铺子账目做得干净,通州的浑水,自然淹不到荣国府的门槛底下。”
平儿闻言,膝盖骨猛地一软,两只手帕子死死绞在了小腹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在银红小袄下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那层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被这句直戳心窝的提点砸了个粉碎。
“二爷……二爷这话,平儿记下了。”
平儿咬着发白的下唇,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发颤:
“我们奶奶……定当明白二爷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