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题紧接而下:
“夫己私不克,则人欲肆而天理隐;一念之诚,则古今通而大化行。盖圣门之学,非空谈心性之玄虚,实修齐治平之准的也。”
笔画力透纸背,字字取法欧阳询与柳公权,筋骨嶙峋,森严法度宛如刀刻斧凿,毫无半点闺阁公子的浮艳气象。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一气呵成,借孔颜之乐反切当朝赋税度支之弊,言辞古雅浑厚,雄阔得如大江东去。
行至结穴处,窗外日光正好斜照进号舍狭小的木窗格里。
斌哥停了停笔,指尖在末段一处略显干涩的墨字上轻轻拂过。
【万物定义启动(极微调节):定义此卷墨光为‘百年金石润骨’】
【代价扣除:气血微颤,指尖泛起一瞬酸麻】
刹那间,那原本漆黑的松烟墨迹深处,竟隐隐透出一层如古鼎青铜般的紫玉毫光,字里行间的沉雄浩气,在整座号舍狭小的空间内翻卷如雷。
未时正刻,交卷的云板声骤然敲响。
斌哥整肃衣冠,捧卷起步,穿过两溜按刀侍立的兵马司甲士,将墨卷稳稳投入公案前的高大朱漆卷柜之中。
明远楼上,主考官李御史正揉着发胀的眉心,翻看着分房考官递上来的十几卷平庸制艺,面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尽是些陈词滥调,拾人牙慧!”李御史将一卷卷子摔在案上,冷哼了一声,“顺天府的文风,难道就只剩下这些无病呻吟的浮滑之辈了么?!”
分房考官王秉干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卷,正要借着话头将贾宝玉的卷子压入备用废卷箱,冷不防公案深处那只朱漆卷柜内,猛地腾起一股极其清冽醇厚的沉香墨气。
李御史鼻尖微动,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过去:
“慢着!那是何人的卷子?”
衙差不敢怠慢,连忙自卷柜最上层将那卷墨痕未干的朱卷双手呈了上去。
李御史展开第一页,目光方落在破题两句之上,整个人猛地自圈椅上立了起来,白须剧烈颤抖,连碰翻了手边的白瓷茶钟都不曾察觉。
“‘天下之大,原系于一己之敬肆’……好!好一个‘天下之大’!”
李御史猛地一拍公案,声震梁柱,两眼放光:
“词意浑古,气骨奇崛!这哪是初出茅庐的蒙馆童生,这分明是有宰相器局的真儒大笔!字字如铁铸,句句贯河山!取朱笔来!”
王秉脸色煞白,急忙上前躬身道:“大宗师,此卷言辞过于刚劲,恐……恐有讥刺时政之嫌,不若先移置副榜……”
“放屁!”
李御史霍然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在王秉脸上,从二品提督学政的赫赫官威轰然压下:
“朝廷求真才以安天下,尔等庸碌之辈,安敢在此指鹿为马、沮抑国士?!本官今日便以顺天府提学之名,拔此卷为院试一甲第一名案首!”
朱砂大笔重重落下,在密封处画下一道深红如血的大圈。
弥封揭开,露出的赫然是那张盖着宛平县印信的生员浮票:
【籍贯:顺天府宛平县】
【姓名:贾宝玉】
【年岁:十六】
【出身:荣国公嫡孙】
王秉与赵文昌面面相觑,整个人瘫软在椅上,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申时初刻,贡院大门訇然洞开!
鼓乐喧天,三声号炮震碎了神京午后的晴空。
报录人头戴红缨,手执大红销金泥金报帖,骑着快马自贡院辕门飞驰而出,马蹄铁踏在青石长街上溅出溜溜火星,直奔荣宁街方向狂奔,口中声嘶力竭地高呼着:
“捷报!贵府二爷贾讳宝玉,院试高居一甲第一名,直取宛平县学案首!恭喜荣国府高中第一名生员老爷!”
长街两旁看热闹的公卿长随、市井百姓轰然炸开,呼声动地。
宁荣街前,荣国府那座紧闭已久的朱漆兽头大门,在这一声贯穿苍穹的报录高呼中,终于伴着万千仆妇长随的惊叫与狂喜,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