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昨岁冬里贾母发了话、命贾政亲自督工收拾出来的经史书房。
抱厦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坐北朝南,门前一溜汉白玉栏杆,廊柱全刷了沉稳的生漆黑油。
正门上方高悬着贾政亲笔题写的“明德堂”三字黑漆金字匾额,笔力沉方,气格森严。
袭人穿着一身半新的秋香色窄裉小袄,正领着两个粗使小厮在廊下安放红木长案。
见斌哥自夹道里转出来,袭人将手里的抹布递给旁人,快步迎下台阶。
她面颊被晨雾浸得发润,眉眼间虽带着整夜理事的疲色,腰肢却挺得端正:
“二爷可回来了。昨儿前头散得晚,老太太那边送来了一整套宋版《十七史》,单聘仁单相公也打发长随送来了三部顺天府前科的乡试墨卷,全堆在东梢间的书架底下,单等着二爷亲自过目点收呢。”
斌哥踏上石阶,目光落在大敞的堂屋内。
屋里陈设极疏朗,四壁未挂字画,唯有两溜顶天立地的紫檀大书架。
正中设着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大案,案头端正摆着先荣国公赐下的九龙端溪古砚与金错刀,御赐的朱红生绢整齐码在侧旁,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冷硬文气。
晴雯自东侧暖阁打帘出来,手里捧着一领簇新的天青色细布直裰。
她下身换了一条利落的灰鼠缎裙,步履虽仍有些微滞,但面色红润,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见斌哥跨进槛内,她上前伺候着脱下外衫,换上这领专为读书裁就的便袍。
“二爷瞧瞧可合身?”
晴雯拿软尺替他量着腰身,嘴里快言快语:
“方才大房那边,平儿姐姐亲自走了一趟后角门。她没敢大张旗鼓地进来,只在抱厦外头把这个塞给了袭人姐姐。”
晴雯从袖中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铜匙在晨光下泛着陈旧的暗光,底下压着两张薄薄的印花纸条。
斌哥伸手接过钥匙,指尖在平滑冰凉的铜齿上碾过。
【万物扫描已激活:物证因果鉴定】
【物件:大观园东角库房总钥】
【伴随票据:两淮盐运借银抵押作废销账字据、凤姐私印注销红戳】
【判定:大房暗账彻底自清虚观私铜案中剥离,王熙凤断腕自保,将东角三间库房及地契实权全数让渡】
微光自指间消融。
这一串铜匙,是凤姐低头的降表,也是大观园东侧门户彻底易主的实据。
斌哥将钥匙随手撂在大案的铜镇纸旁,发出“当”的一声清脆闷响。
他走到花梨木大案后坐下,宽大的袖口搭在桌沿上。晨光穿透雕花长窗,将案上那一叠刚送来的顺天府乡试墨卷照得明晃晃一片。
“袭人,把院门落锁。”
斌哥抽出一卷嘉靖年间的北闱乡试首卷,展开在九龙古砚旁,声音清平冷定,压住了满室晨雾:
“八月北闱开闸前,不论哪房送礼拜谒,一概挡在大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