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杂草有意生长似的,很快将这洞口掩住。 西棘抬手,藤蔓翻飞出来,将这一方穴坟给整理得当。 “多谢了,大仙。”兔妖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不谢,将你的末息赠与我吧。”西棘平静的说。 “可。” 那杂草中央,飘出两片魂片。 “还请帮我移交一片到山下医馆,拜托了……” 南澜看着这兔妖就这样没了声息,“她……她……这是?” “她活了一千年,没能成仙,今日就是她的大限。”西棘抬头看碑,“这小山,是她为自己选的墓地。” 南澜大骇,“可她方才还好好的!” “大妖不是人,并无老病,临终只是个时间而已。” 南澜心里莫名不舒服,方才还活生生的兔,这会儿变成了一桩墓,实在突然。 “一千年的修行,都没能成仙,我怎么就……”南澜觉得这世间大约确实不公吧。 “这倒不是她修行不够。你要看这个吗?”西棘拿出其中一片魂魄。 “这里有什么?”南澜下意识伸手去碰,不想眨眼间,天旋地转—— 西棘抱着怀里倒下来的人,无可奈何的就地坐了下来。 “手急。”她似乎是抱怨,弹了下人脑壳,又忍不住捧了捧人的脸。 【兔妖忆】 风从身侧穿过,草丛,蝴蝶,悠闲的一切被一支箭打破! “那兔肥,今天打下来,我给你做汤喝!” 兔子跑着,晕头转向的躲进了一户人家。 孩子正晒草药,见它一头钻进草垛里,只当没见。 “喂,小丫头,那兔子跑哪儿了?” 门外人大声嚷嚷。 兔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很快。 “嗯?什么?”答话的人声音慢吞吞的。 “我说兔子!我——什么丑八怪!走走走!见鬼了一样,真晦气!” 声音远了。 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下草药翻动的声音。 兔子悄悄的探头,和人对上了眼睛。 对视。 “你吃萝卜吗?” 兔子没动。 “你吃不吃萝卜?” 人掏出来一根带着泥的小小萝卜头递过来。 兔子和人成了朋友。 眨眼间,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 “这老太婆丑的像个鬼!我们别管了,走吧!” 人纷纷攘攘来,急急忙忙走。 “你要死了。”兔子口吐人言。 老太太摸了摸它的毛,“兔子,不变。” 她咽了气,脸上神态还是那个孩子。 兔子知道,自己过了恍惚数百毁仙成人经戏藤束我感谁身 “姥姥,我不要去做童养媳,我要学医,你还没教我。”小姑娘气馁的蹲在床边。 “这兔子好大。”她又说。 过了会儿,她把床上的人艰难的背下床,草席卷了。 那个大坑是兔子帮忙掏出来的,这人像一片掉落的叶子一样,慢慢的在地下变成了泥。 小姑娘长大了。 在这个院子里独自生活,兔子口吐人言,像姥姥一样教她医术。 于是小姑娘管兔子叫姥姥。 兔子一百五十岁的时候化形了,化形那天,她想到了第一眼见到的那张脸。 于是五十岁的妇人管一个小姑娘叫着姥姥,直到她自己变成老妇人。 “你快要死了,什么时候把下一个你带给我?”兔子这天问。 “什么?”苍老的声音不明白,“姥姥,下一个我是谁?” 兔子愣了很久,终于想起来,第二个她没有孩子,没法再变成一个新的她了。 那怎么办呢? 兔子不想失去她。 年迈的老太太死掉了,又活了过来。 兔子把自己的肉给她吃,她就又活了过来。 老太太送走了一辈又一辈的年轻人,终于被当做妖怪。 有人放了火,要烧死这不死的妖婆。 兔子那天要带她走,她看着兔子,“姥姥,我不是姥姥。”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身体,看着外头的火光,“我不想活下去了,这样不像样的活下去。” 兔子看着她被火烧掉了。 两个她都死掉了。 兔子砍来木头,重新建起来一个医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月,不知道外头过了多少年。 有人敲响了门。 兔子打开门,外头立着一个小姑娘,“你是医者吗?” “嗯。” 兔子点头。 “我想跟你学医,我不想做童养媳,我不想嫁人,我想救人。” 百年又百年。 兔子终于成为了真正的人。 她把医馆交给小姑娘,凡是来学的女孩儿,个个都要。 遍天下的,她想知道如何让人长生不老。 成仙。 有道人说,成仙就能不老。 于是她想知道如何成仙,为此,花费了又几百年。 终于有人告诉她,“兔妖,你快要成仙了,等你修到千年,你就能成仙。” “我?”她听见自己问,“我成仙做什么?” “你不成仙?” “我不成仙,我要人成仙。” “人?那你教她试试,若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也许也能成仙。” “我教不了她,她埋进土里了,被火烧了,化成泥巴了,泥巴能成仙吗?” “什么泥巴,这是死了,死人如何成仙?” 那就是不能了。 她不能成仙,那便不用问了。 “我什么时候死呢?” “等你千年一到,若非成仙,便是一死。” “我何时千年?” “看你迹象,约摸是这个日子。” 兔子记住了这个日子。 她返回医馆,又教了不知道多少姑娘行医。 大限将至了。 这天,一个长相可怖的小姑娘来医馆门口立着。 众人说她是个哑巴。 “鬼面丫头!” 有人叫。 兔子却很高兴,“你进来,到这里住下吧。” 她耗着寿元,把这丫头脸上的癍疮片刻间彻底去掉了。 那天夜里,她便到山上等死去了。 不出几天,每天夜里便有些瓜果送在洞府口,夜夜都是新采的。 终于这天,兔子逮住了送东西的小哑巴。 “你来做什么?” 她摇摇头,和兔子对视,手里慢吞吞的比划,我走,不来。 兔子也想起那个词,一见如故。 “我要死了,你不用再来。” 什么,时候。 “明天。” 好。不来。 那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下山路,直至不见了。 兔子在洞窟里睡觉,醒来。 太阳好,就晒一晒,走一走,吃一吃窝边草。 正是这个日子惹到很厉害的大仙,看来真的就是今天了,终于等到了。 她送来的菜心好甜,像一千年前那根带着泥巴的萝卜一样。 兔子知道,她能是她,但也不是她。人原来是一定会死去的,不能挽留,不能重来,不会变成谁,但好在,兔子也会死去。 那就可以了—— “醒醒,我们要走了。” 南澜慢慢睁开眼睛,被扶起身来。 “我……”她捂着心口,什么东西溜走了。 那片魂魄悄悄溜进蓄焉毫,又一道色彩亮了起来。 “这是?” 西棘碰了碰那道颜色,“释然。” 释然。 原来如此。 “走吧,下山去把这个送去。”她拿着另一片魂魄,看向山下的人家。 下山路静悄悄,直到看见山脚处的人家,才算热闹起来。 那医馆高大几间,门口就有几个小姑娘来来往往,手里端着抱着的都是草药。 太阳正好,一股清香味儿传过来。 “二位来做什么?” “送东西,从山上带下来的。”西棘道。 一听山上,姑娘们照顾着都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最年长的站出来问,“您是从山上下来?” “嗯,有个兔……兔牙的小姑娘,说要交到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是姥姥,可是她要给谁?” 那魂魄碎片轻轻飘起来,化成一根细绳,轻巧的挂在了一旁低着头的小女孩儿身上。 “姥姥她,还好么?”年长的姑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