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正色看他,“你真的对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知情?” “我那时候在国外进修呢,哪有空吃你们的瓜。等我回来你已经把脑子撞傻了。” “……对病人发动人身攻击也是你们治疗手段的一部分吗?”沈昼无语道。 “再重申一次,智者不入爱河。你要不是为了他还会每周来我这做一次噩梦?何必呢。” “那医生您行行好,别让我光做噩梦呗。” 徐医生扶正眼镜,“行了不跟你说笑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昼低头听着。 “我现在怀疑你不是 画画是把自己剖开的过程。 沈昼的心上压着疑云,落笔也较往常阴郁。 他一直在筹备画展,可越临近越忐忑。他看着满屋子的画,有圣母像,有《负雪》,有《深海》,还有一些裴续,手下这幅,他原想画骤雨初歇,呈现的效果却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他开始对把自己暴露于公众面前感到恐惧,这种恐惧也许源于他忘掉了太多东西,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昼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纯粹地沉浸于创作之中,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现在白天要上班,总不能大摇大摆在公司摸鱼画画,导致很多时候灵感一闪而过,他却来不及留住它们。等回到家再去捕捉,结果只是郁郁不可得。 世上之事多不可兼得。 就像是创作和上班,沈昼明白徐医生想对他表达的意思,绝对坦诚的感情会失去诱人的神秘感,健康的人格给不了极端的爱恋。 沈昼想要的,大多是矛盾的,伤人的。 他此刻也是矛盾的,他一面认为裴续那样的人不被留在大荧幕上属实可惜,一面不希望裴续离开。 这一走是三天,下次再有个什么活动,又要多少天? 沈昼用流水冲洗手上无意间沾染的颜料,想起福利院的那个傍晚,云朵打着旋托举晚霞,裴续在他身边,是他甚少拥有的温存时刻。 他以为二十七岁的生日会有什么不同,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昼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天会怎么过,他爸妈安排人往他卡里打一串吉利的数字,他哥派小罗送来一只没太有审美但价值不菲的手表,段林的礼物则托蛋糕店同蛋糕一起送过来。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将在周六的午夜迎来二十七岁,不用在上班的时候去收获别人不走心的生日祝福。 没有人那样说过,但沈昼从小便有种感觉——他的降生并不被人期待。 以前在家过生日时就像是例行公事,自有记忆起,他们就没一家人一起给他过过生日。其实不应该抱怨的,因为生日这种仪式在他家里太过冗余,不只是他一个人草率度过。 有时候沈昼也在反思,这样的揣测对家人而言是否太过恶意,可他又实在忍不住。 好在人长大以后学会了强求无用,他也接受了貌合神离的家庭。 这次,沈昼提前跟段林说好今年就不要给他订蛋糕了,段林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沈昼说单纯是不想浪费。 段林说成,那下次哥的杀青蛋糕请你来吃。 沈昼祝他早日出个大爆剧。 差不多安排好第二天要干什么,沈昼在乐乐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门。当天晚上乐乐兴高采烈地咬着他的阿贝贝住进了主卧。 乐乐耸着鼻子在房间里溜达了好几圈,表达不满般打了好几个喷嚏。沈昼无奈哄说:“你俩不是前段时间关系还可以吗,怎么又不对付了?” 乐乐装作听不懂,直在沈昼怀里打滚撒泼。 还是稍微有点不同的。 沈昼紧靠在床边,垂手摸乐乐的耳朵。他想,有乐乐在,起码不能跟以前一样喝个酩酊大醉。他还可以给乐乐做点好吃的。 沈昼失忆的同时忘掉了乐乐的生日,对此总是愧疚。 “明天给你做鲜肉蛋糕,我把教程收藏了,一定能做好。” 二十六岁的最后一个周六正式开启,遛狗、画画、抽空瞄了两眼“鸩酒”的发布会,可谓相当充实,让沈昼暂时忘掉了生日即将到来的不愉快。 遛狗时遇见了邻居,两人热烈交流了一番怎样让狗毛油光水滑。回来后沈昼就撸起袖子进到厨房大展拳脚,捣鼓半天盛出一盘不见焦状却有焦味的肉糊,吓得乐乐躲到十米开外的墙角不敢动弹。 不管沈昼对那幅画多不满,他是一个只要做了就要做到底的人,下午他把画画完,成品看起来没昨天那么糟,也让他心里舒畅了几分。 而“鸩酒”的发布会,裴续一身红丝绒西装,和暗红的香水液体相得益彰。不过如此骚包的衣服被裴续穿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沈昼暗道暴殄天物。 主持人问裴续这款香水会让他想到什么。 他答:“枯木逢春。上个月我闻到这个味道,感慨了很久调香师的厉害,那种饮鸩止渴的绝望感居然能在气味里表达出来。现在又有了一些新的体会,死亡和重生一体两面,毒药与生机也许是分不清的。” 理工男妙手偶得的浪漫分外吸引人,其他人显然也和沈昼有同样的想法,很快“死亡与重生一体两面”就登上了热搜。 哪怕是品牌方买的也不惹人厌。 随着结束,沈昼想,今天一天过得还不赖。 可惜这种好心情跟随日光逝去,他还是没能实现不喝酒的fg,在乐乐熟睡以后,他一杯接着一杯灌,冰凉的液体灼烧脏器和血液,沈昼带着难以抗拒的晕眩一头栽到了床上。 他没料到喝醉了还能做噩梦,他一会在海里,透过浑浊的海水瞧见束手旁观的人。一会儿,他又浑身发冷,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他又于漫天大雪瞧见一个满身血的人。 又过了会,他也说不好是噩梦还是春梦。他感受到冰凉的酒精淋到自己身上,他被压在坚硬的大理石桌面。场景变化,也许是浴室?水气氤氲中,有人在吻他,喊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至此,沈昼被吓得短暂惊醒。 他捂着胃,呼吸越来越急促。 最后,沈昼梦见裴续回来了,他把自己扶起来,手替自己揉着胃部。裴续的手上有两道疤,一道在掌心,一道在手指,手臂上还有两道,可以想象之前受过怎样深可见骨的伤。当下手上的疤隔着衣服磨在身上,让沈昼温暖的同时又有点痒。 沈昼上半身压在裴续身上,把头枕在裴续的肩膀,只有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喘息。 裴续好像在说:“其实还是应该把你关起来。” 沈昼意识不清地骂道:“想得美。” 猝然睁眼时,窗外的天蓝得深沉。 “鸩酒”甜腻的香气和铃兰的清香难舍难分,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几点了?”沈昼不敢想象那样喑哑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裴续动了下,回:“三点四十七。” “你怎么回来了?” “生日快乐,沈昼。” 两人依偎在蓝调时刻,沈昼嘟囔了一句:“怎么越来越上道了你?” 裴续捏了捏沈昼的后颈,问:“想要什么礼物?” “你猜。” 沈昼什么都不缺,如果他不喜欢,他也就什么都不要。他是天底下最亲和的人,也是最难走进他心里的人。裴续对此深有认识,以致他也跟喝了酒似的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