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倒回答的很坦荡:“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季冉想起侦探说过的话。孟如云行踪不定,在海城没有固定住处,这几年搬过好几次家。 陆止大概就是这样跟着母亲辗转漂泊、如浮萍般长大的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竹林。 农家乐的院子已经出现在小路尽头,人声和烟火气一起从那个方向漫过来。 陆止在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到了。你先进去吧,我稍后再过去。” 季冉站在路口,看着他那副疏离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又翻上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稍微解释下:“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陆止抬眼看他。 季冉不好意思的嘟囔:“就是……江玲歌刚才那样抱着我。” “她是被老鼠吓的。” 说完后,他偷瞄了一眼陆止的表情,那人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陆止问。 是啊,为什么? 陆止喜欢江玲歌也好,喜欢苏筱也好,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巴巴地跑过来解释?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条狗吧。陆止帮了他,他总要还点什么。 季冉耸了耸肩:“为了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陆止忽然朝他靠近。 季冉的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绷紧。然而陆止只是伸手,从他头顶摘下了一片竹叶。 两个人的视线在那片叶子被捻起的一瞬间交汇。 陆止退开半步,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进去吧。时间不早了。” 季冉被搅得心乱,慌张地往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没忍住回头瞟了一眼。 陆止站在竹林边上,把竹叶含在唇间,齿尖轻咬。 他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暗涌。 似乎察觉到了季冉的目光,他抬眉望来。 那双眼睛里未及收敛的暗潮,像被雨浸透的深林。 季冉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走回了院子。 大厨 江玲歌正举着手机拍烧烤架上的鸡翅,见他回来,头都没抬地说了句“厕所上这么久”。 季冉没理她,在竹椅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凉意从喉咙一路灌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陆止不是季家那个真少爷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用费尽心思去算计。这样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着陆止和苏筱在一起,或者和江玲歌在一起,和谁都行。 季冉心慌意乱时,陆止也背着菜筐进来了。 几个场务看了陆止一眼,又各自转回去聊天了。 陆止这人木得很,嘴也笨,别人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 时间久了,大家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江玲歌正拍着照,看见陆止眼睛一亮,手机往兜里一揣就要起身。 “陆——” “鸡翅好了。”季冉把她拉回了椅子上,“快吃,凉了腥。” 江玲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了一眼烤架上还在滋滋冒油的鸡翅,满脸莫名其妙:“……还没熟呢。” “那就等着。”季冉话说得挺硬气,人却有点心不在焉。 俞文楚从里间走出来,叼着根烟,把玩着打火机。 他看见陆止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迷路了。”陆止把菜筐放下,声音平静。 俞文楚哼笑:“这村子一共就三条路,开着导航都能迷路?你是不是该去挂个眼科看看?” 陆止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也不辩解。 江玲歌凑到季冉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俞导今天吃枪药了?平时不这样的啊……” 季冉想起自己以前对陆止也没好到哪里去,不由得看了江玲歌一眼。 江玲歌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没事。我找俞文楚有点事。” 季冉绕过桌子,把俞文楚拉走了。 “哟,季少这火气,谁惹你了?” 俞文楚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该不会是我吧?” 季冉把他拖到院子外面的墙根下,松开手:“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我说的是不会在拍摄期间搞那小子。” 俞文楚把“拍摄期间”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今天放假,不算拍摄期间。” 季冉见自己再次落入了俞文楚的圈套,一肚子的火气发不出。 “那你之前说的特别的东西不会就是——” “就是啊。”俞文楚笑得特别欠揍,“今天的厨师是陆止。怎么样,惊不惊喜?” 他就知道…… 惊喜?明明是惊吓!从看到陆止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没正常过。 “你耍我。” 俞文楚收了笑,正经了几分:“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耍不耍的。”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欺负他吗?我知道你憋了很久了。今天我特意把苏筱支开,就是为了让你玩尽兴。” 苏筱不在居然是因为这件事情? 季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了劲儿。 “行吧。算你用心良苦。不过下次提前说,别搞突然袭击。” 俞文楚玩味地应了一声:“行啊。”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陆止已经不在晒场上了。 俞文楚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我今天请了个很厉害的厨子,手艺绝对比外面那些馆子强。” “谁啊谁啊?俞导你别卖关子了!” “就是,什么厨师这么神秘?” 俞文楚但笑不语,只说了句“等会儿上菜你们就知道了”,便悠哉游哉地坐回了主桌。 众人被他吊足了胃口,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 季冉坐回自己的位置,江玲歌已经加入了牌局,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桌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几只空啤酒瓶歪歪倒倒地立在桌角。 他没什么心思参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厨房在院子的最里头,是那种老式的农家土灶,瓦顶烟囱,灶膛里烧的是柴火。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散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季冉盯着那缕烟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 牌局上有人赢了牌,发出一阵欢呼。江玲歌拍着桌子喊“再来再来”,输了的场务在嘟囔“手气太背”。 厨房的门帘掀了一下,有人端着菜出来了。 是那个帮陆止卸菜的汉子。 他两只手各端一个大托盘,稳稳当当地穿过晒场,把菜摆上了拼起来的长桌。 红烧肉油亮红润,时蔬碧绿脆嫩,酸菜鱼雪白金黄。 三道菜依次上桌,色香味全齐了。 江玲歌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片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惊喜道:“好吃!这鱼片嫩得入口就化!” 这话一出,筷子们纷纷出动。 菜流水似的从厨房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的糖色挂得匀,辣子鸡丁的辣椒和花椒比例绝了,糖醋排骨的酸甜口调得不腻不寡。 连那碗玉米莲藕汤都清甜得让人想舔碗。 “这厨师谁啊?手艺也太好了吧!”编剧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夸。 “我吃了这么多年农家乐,头一回吃到这种水平的菜。” “俞导你从哪儿找来的厨神?” 俞文楚笑容僵硬,他本意是让陆止难堪的,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没出丑,反而出尽了风头。 季冉没动筷,而是看着满桌的人大快朵颐。 红烧肉被夹走了大半,酸菜鱼的汤底被老宋舀去拌了饭,辣子鸡丁里的花生米都被人挑干净了。 菜快见底了,陆止还没出来。 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垂着,灶火的光从帘子底下漏出来。 江玲歌吃饱喝足后擦了擦嘴,转头看向季冉:“季冉哥,你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 “谁说我不吃了?我只是不想跟你们抢。”季冉面无表情地拿起大碗,“现在你们都吃差不多了,该我了。” 他筷子在盘中一扫,红烧肉连汁,鱼腹嫩肉,大块鸡丁,最后几根排骨,全夹进碗里。堆得冒尖,汤汁浸透了米粒。 桌上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季老师这是真饿了啊?” “这碗饭的分量,够我吃两顿了。” 俞文楚目光从那个堆得冒尖的饭碗移到季冉脸上,话里有话:“看起来很合季少的口味。” 季冉没回他,端起那碗饭,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比院子里暗得多,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晃着。 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锅铲搁在锅沿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