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他平时八点半之前就到,今天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老陈很不满,嚷嚷着要扣他半天工资。 陆止也不反驳,任劳任怨地开始干活。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那个闷葫芦样,很是无奈。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陆止:“拿着。” 陆止停下手里切面团的刀,看了一眼钞票。 “早上有个客人来,说昨天忘了给你小费,今天补上。”老陈有点感慨,“你运气真好,碰上个大方的,给这么多。拿着吧。” 陆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几张钞票,数了数。 对于送一单披萨来说,这个数目实在不太正常。 “男的女的?” 老陈没想到他居然关心这个问题:“什么?” “那个客人。男的女的,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老陈嗤笑出声:“你想什么呢?还以为来的是美女啊?是个男的,一个男人。长什么样我哪记得住。” “赶紧干活,别磨蹭。” 陆止把钱收好,自嘲地笑了下。 也是。他居然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重新低头,把面团按扁,一刀一刀切下去,也把那点念头一并切掉。 后来的日子,学业负担一天比一天重。 春季学期选了两门定量分析的课,每周都要交作业,还得做一个小组项目。 披萨店的排班越来越难兼顾,有几次他不得不跟老陈请假,老陈嘴上骂骂咧咧,倒也没真扣他钱。 拖到后面,陆止主动跟老陈提了辞职。 老陈叹了口气,多给了他两天的工钱,说了句“你随时想回来就回来”,便没再留他。 辞了披萨店的活之后,陆止的生活变成三点一线。偶尔接一些零散活儿,帮人搬书、给留学生改论文的语法。 钱不多,但时间灵活,能腾出空来应付课业。 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推开门进地下室的时候,李晖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塑料叉子插在盖子上,没来得及拆。 “哟,回来了。”李晖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半截面条,“正好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陆止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淘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取出来。 李晖端着泡面挪到他那边,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上:“我朋友介绍了个活,遛狗的,你要不要干?” 陆止偏过头看他。 “赚得不多,”李晖把面咽下去,用叉子比了个数,“一次这个数。但清闲啊,就牵着狗在小区里走两圈,走完拿钱走人。关键是什么你知道吧?” 他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情报的得意。 “是去富人区遛狗。你也知道,那个地方,没有主人的同意,外来人根本进不去。” 李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陆止的脸。 合租这么久,他早看透了。陆止对什么都淡,唯独对那片富人区念念不忘,估计做梦都想住进去。 果然,陆止把刚拿出来的电脑又合上了,转过来面对他:“什么时间?” 李晖嘿嘿一笑,叉子点了他两下:“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把泡面碗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算:“这个活是我朋友介绍的,人家牵的线。所以呢,我这边要收个中介费,也不多,就你每次收入的10。毕竟这活以后是你长期干,我拿点介绍费,合理吧?” 李晖怕他不愿意,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多,可以商量……” “可以。”陆止说。 李晖没想到他这么爽快,立马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搁:“成交。” “明天下午三点,我朋友把地址发你。狗主人姓什么来着……好像姓林,是个独栋,门口有棵大橡树,你到了就看见了。” 李晖重新端起泡面,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番外:费城春朝 确定好时间和地点后,陆止特意提早到了。 他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才开。 房子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亚洲女性,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推着一辆小车。 车篷遮着,他起初以为是婴儿车。走近两步,才看清里面坐着一只白色的小狗。 很小的一只,通体雪白,耳朵尖尖的,尾巴卷在背上,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 车顶上撑着半个遮阳篷,做工比他在超市里见过的婴儿车都精细。 他忽然想到错巷区那些土狗,趴在垃圾堆边上,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那是他从小到大对“狗”这个字的全部理解。 可眼前这只,坐在一辆比他租的单间还贵的婴儿车里,甚至都不用下地。 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算有时间观念。我要去开会,你先带它散散步,一个小时后送回来。” 她说着,把推车的把手递到陆止手里。 陆止接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让它坐在婴儿车里面?” 女人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这叫宠物推车。土包子。” 紧接着,她解释道:“我宝贝有心脏病,需要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但平时在家太无聊了,我想让它接触接触新鲜空气。” “你只需要推着它绕着这个社区走一圈就行,千万别让它下来。这里有养狼狗的,很危险。” 推车里的小狗看到陆止靠近,立刻炸了毛,扒着车沿冲他龇牙,凶巴巴地连吠了好几声。 女人赶紧把它按回去,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它认生,见到陌生人都会叫。放心,就是虚张声势,胆子比谁都小,不会真咬人。你多陪它几天,它自然就认你了。” 陆止表示理解,但他真不觉得一只巴掌大的狗能吓到谁。 女人强调了好几遍注意事项才终于走了。 她一走,推车里的小狗突然变了。它贴着车底板缩成一团,尾巴从背上垂下来,夹在两腿之间,两只前爪拼命扒拉着车壁,想要出去。 陆止想了想,学着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朝它伸出了手。 小狗害怕他,缩到车角,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陆止没收回手,就那样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狗叫了几声,见那只手不动,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它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熟悉他身上的气味。察觉到没有危险,它很快就把脑袋蹭进了他的掌心,用头顶来回地拱。 陆止吓了一跳,迅速收回了手,手里还残留着那团毛茸茸的温度。 小狗抬起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咧着,感觉是在笑。 确实很可爱。 可爱到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代价。 疫苗、狗粮、定期体检、看病的费用、那些他算都算不过来的开销。 养这么一只需要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 而陆止的二十岁,一无所有。 这一片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山脚下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不大,水很清,倒映着岸边还没发芽的柳树。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风里开始有春天的味道。 陆止推着车沿着湖边的路走。 小狗已经安静了,趴在推车里,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路边的风景。 偶尔有别的狗从对面走来,它才会竖一下耳朵,但很快又塌下去。 风柔和地捎来了远处的琴声。 陆止站在湖边的树影里,看见不远处树下坐着一个拉大提琴的少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疏疏落落,偏偏落在少年头顶最浓,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在给天使加冕。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推车里的小狗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觉得无聊,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陆止一惊,想捂住它的嘴。但已经晚了。 少年把琴弓从弦上收起来,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陆止几乎是立刻压低帽檐,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少年冲他跑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是不是我拉得太大声,打扰到你了?” 陆止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但还是不敢说话。 少年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看到他小推车里的狗很惊喜:“是安娜贝尔吗?” 陆止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问过这狗的名字。 少年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推车里小狗的鼻子。 小狗看到他,尾巴摇得像疯了似的,两只前爪趴在车沿上,恨不得跳进他怀里。 少年被它逗得咯咯笑,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头,嘴里念叨着:“今天是你遛它啊?你认识林姐?你是新来的?” “嗯,它好像很喜欢你。”陆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