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刚醒,头发有点乱,脸色也差,可目光却很锐利:“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俞文楚嘴角一挑:“季冉脾气好,才没当面说你讨人嫌。你真以为他乐意看见你?他在家跟我说你烦得要命。劝你一句,识相点,离他远些。” 陆止一点没被吓到:“我不信。除非季冉亲口和我说。” 俞文楚冷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举到了陆止面前。 季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怎么会觉得我跟他关系好?别逗了。他那种出身,我多看一眼都嫌掉价。” “听见了?”俞文楚收起手机,嗤笑:“他那话说得够明白了吧。你生下来就在最底层,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错巷区出来的,身上那股穷味,穿什么都盖不住。你以为你拼死拼活考上大学、拿个奖学金,就配站我们旁边了?” 陆止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原来,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早就发生了。 俞文楚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也别多想。你救他,他感激你,那是两码事。感激不是喜欢。” “讨厌,还是讨厌。” 他说完,优雅地整了整大衣,高调地推开了季冉的病房。 陆止背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攥着膝盖,额头抵在上面。 他想起错巷区的巷子,一下雨就积水,墙根长着青苔。 想起妹妹犯病的时候,等不到的床位。 他从出生就低人一等。 俞文楚说得没错。他从头到尾都配不上季冉。他出现在季冉的生命里,就是一个错误。 那些偷偷塞进储物柜的餐券,那些绕着路多看的一眼,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全都像苍蝇一样令人厌烦。 陆止回到地下室的时候,浑身都是冷的。 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海城的号码。 陆庆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劈头盖脸。 “你死哪去了?你妹妹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要马上交钱,不然不给治!快点打钱过来!” 陆止没有出声。 “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家里这么困难,你在国外吃香喝辣的!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人啊?” “我养你这么大,你出国了就不认爹了是吧?你妹妹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想办法!你那么多钱——你不是有奖学金吗?你不是打工吗?你钱呢!” 陆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骂得越来越难听,夹杂着一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脏话。 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熟得能倒着背。 他把手机挂了,地下室重新安静。 水珠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塑料盆里。 他请假在家歇了几天。导师问候了一句,得知没事,便说起正事。 有个研究生项目,外校和宏图合作的,缺人,很急。 地点在另一个城市,离费城远。补贴很多,家庭困难甚至可以申请一次性补助。 但毕业以后必须去宏图工作。 陆止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补助金一到账,他就全转回了海城,一分没剩。 走之前,他最后去了一趟医院。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那个病人早出院了。 外面天很蓝,费城的冬天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 陆止离开了费城。 之后的几年里,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毕业后他进了宏图。宏图和云盛有合作,那边的事,他偶尔会听到。 季泽砚有个儿子,是上流圈子里公认的笑话。大学念到一半退了学,最后只混了张高中文凭,在一群名校出身的少爷小姐里,成了垫底的存在。 他不干正事,天天跟一个三流导演搅在一起,走哪儿都成双成对。上流社会拿他当谈资,笑他们是连体婴。 直到云盛换婴的事,被捅了出来。 陆止成了季泽砚的亲儿子。 认亲那天,季冉不在。 季泽砚下手干净利落。发布会开完不到三天,季冉就被赶出了季家。 陆止进入季家的时候,季冉已经搬走了。两个人真正照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又过了一些年,他入主云盛,步步为营。季泽砚和刘家之间的制衡,被他玩得滴水不漏。 他手段狠厉,行事激进,挡他道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恨他的人恨得牙痒,背地里诅咒他不得好死。 就连陆庆祖,也被他亲手送进了监狱。 他要权力,要财富,要所有人仰他鼻息。 他恨透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情感全是累赘。护不住想护的人,留不住想留的人,一颗心捧出去,换回来的是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 所以他只要赢,只有站到最高处,才没人能再从他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他应有尽有,也一无所有。 有天应酬的饭桌上有人提起来,说要请他去一方良庭听曲。 他不以为意:“一方良庭又不是音乐厅。” “嗨,现在不就流行这种嘛,吃饭听曲,高雅。” “听说那个拉大提琴的还挺年轻,长得也好看,叫什么来着……季冉?对,季冉。” 陆止的酒杯停在嘴边。 桌上的人还在继续聊,说一方良庭的老板怎么把他请来的,说现在订位都排到下周了。 陆止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帮我订个位。”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以为他是开玩笑:“陆总想去听曲?” “嗯。”陆止看向窗外。 海城的风还是咸的,吹过错巷区的污水,也吹过一方良庭的红酒。 如果互换人生是一场原罪,那他宁愿在手心沾满污秽的时候,再去试着触碰那轮不属于他的月亮。 反正人这一生,不是在这处虚伪,便是在那处荒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