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刨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容暄和!” 苏问川瞳孔骤缩,立刻半跪下去伸手挖掘,简直气得要死:“你做什么!出来!” 他才挖了几下,巨树的树根已蔓延了过来,把他手指挡回去,严严实实包裹住了那方新土。 咚咚,咚咚。 几息后,一道心跳在混乱中响起来,从微弱到清晰。 不管是逃出去的人,还是没来得离开的修士,耳畔都响起了这个声音。 像是……巨树活了。 树身一改方才的颓势,枝叶复绿,枝干再度伸展,宛如一夜春风吹过,重新遮天蔽日地铺开,挡住了过于猛烈的飞升之气。 树身中间微微凹下去,两边略略鼓起,树皮宛如活物动几下,像一张嘴嚼了嚼。 然后,把方才准备暗害二人的根系吐了出来。 “啪。” 根系无助地掉在了地上。 它根本无法独立存活,慌慌张张地支起身子,被排斥也要迈着无数只细长的腿爬向巨树,试图重新寄附上去。 巨树还没来得及再吐,小白鸟已愤怒地俯冲过来,啄起它猛地一甩,将那团虫子似的的根系丢进了弄雾深处。 “嘎!嘎嘎嘎嘎!嘎——” 它收起翅膀蹲在枝干上,似乎颇有几分骂骂咧咧。 根系不死心地扭动了几下,苏问川寒着脸又补了一道剑诀。 总算死透了。 做完这些,苏问川转头继续皱着眉紧盯着巨树,四处天崩地裂,他却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死死守在树前,等待着一个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之渊出现了一道毁灭般的口子,空间即将崩溃。 外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巨树微微垂下了枝叶。 满目的绿色里,一只细白伶仃的手腕从树缝中伸了出来。 …… 半年后。 距离天地之渊崩溃已过去了数月,当时的情景却依然是修真界的热门话题之一。 “却说那容暄和重塑金身,自树中破壁而出,一双眼睛射寒光,拔出神剑大喝一声,竟将塌陷的天地之渊生生停住……” 某场法会上,台上的修士讲得唾沫横飞,底下人听得津津有味。 唯有靠近门边的一位青年以手遮面,似乎有些忍无可忍。 “我们还是走吧。” 他压低声音,支起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白衣男人:“越说越离谱,再讲下去,我恐怕就成天帝降世了……” 白衣男人握着他的手,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不是你要下山玩?” “我后悔了不行吗?” 容暄和尴尬地低头,浑身难受得像有蚂蚁在爬,扯着他的衣袖道:“快走。” 台上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丝毫没注意话中正主已悄然离去。 外面天清气朗,道观安静,枝头新发的嫩芽绿得惹眼。 没了尴尬的吹捧,容暄和轻松了许多,一路踩着影子走在前面,腰上剑穗摇摇晃晃。 苏问川慢慢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去踩他的步子,眸色柔和,只在人将要摔倒时扶上一把。 “诶,问川。” 容暄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戳了戳他:“那个……我们过两天去看看萧麟夜吧。” 男人柔和的目光一下子消失了:“离上次去看他才过了多久?” 青年心虚地缩缩脖子:“可是……可是他真的很像孤寡老人啊……” 决战那日,萧麟夜私自打开鬼门,放生魂进入酆都,又险些叫万鬼出逃。 但念在他此举是为保全此界,间接助容暄和重新打开飞升上界的通道,勉强算得顾全大局,冥君罚他在天地之渊反省五百年,严禁离开。 而对于容暄和,冥君态度模糊,并没有给出明确约束。 他只是派出十殿阎罗,命他们加紧修复天地之渊,对容暄和偷偷前去探望萧麟夜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约莫也是对这个渡劫留下的独子额外开恩一场。 温涧雪已死,傅寒回宗之后,也受到了责罚。 他被关禁闭前托人带话,想再见容暄和一面,被容暄和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前世如此,今生更甚。 该死的死了,该关的也被关了起来,容暄和如今的日子可谓非常平静,以至于平静到了有点无聊的地步。 因他那日跟温涧雪缠斗没打赢,又重新得了根骨,这半年被苏问川监督着练剑,练得痛苦不已,几次想逃出苍嶷山,都因苏问川时刻盯防无疾而终。 容暄和便趴在他胸前哭。 青年哼哼唧唧地撒娇,说什么都不要练剑,苏问川一逼他,他马上呜呜呜埋进人怀里。 一会儿这里痛,一会儿那里磕着了。 苏问川蹲下身子,脱了他的鞋袜一看,竟真磕红了。 青年蜷缩着脚趾,雪白肤肉上的痕迹十分明显,哪怕重生一回,这具身子依然娇气得要命,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都能磕出伤来。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硬着心肠道:“涂药,涂完继续。” “我不要。” 容暄和缩回脚,抿唇单脚往旁边跳了两步,又不想承认自己只有几分钟毅力,眼睛偷偷瞟了瞟男人,绞尽脑汁想偷懒的理由:“我、我后背痛!” “……已经半年了。” 苏问川眯着眼提醒:“就算是棵树也该长好了。” 容暄和哪里肯听这话,跟他争了几句,说急眼了就要打包行李,什么都装起来,甚至要带上华苍送的那条鱼一起走。 苏问川凉凉道:“载云宫连一条鱼都养不下了?” 容暄和眼睫颤颤,赌气道:“我带它去好人家享福不行吗!” “享、福?” 男人念着这两个字,冷酷地笑了一声。 最后那条鱼自由地离开了苍嶷山。 人却没有。 是夜。 暖帐中热气呼出,皮肉紧紧贴着,一点缝隙也没有。 青年被折腾得眼泪直掉,嘴巴还是很硬,叫人又嘬又咬,吃得湿湿红红,舌尖分开时带着黏黏的水声。 男人沉声问:“还走不走?” 容暄和湿着眼睛,要面子地勉勉强强道:“我、我再考虑一下……” 苏问川似乎叹了口气,再度覆了上来。 “罢了,是我还不够叫你享福。” 烛泪轻颤,床帏深处,又是一轮痴缠。 …… 几日后,容暄和极不情不愿地,把行李一件件放了回去。 他收拾到一半,无意间又翻出了那本日记。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容暄和打开封面,就那么盘腿坐在原地,一页页地重温。 上面是他曾经写给自己的话。 “第一,忘掉自己,你的身份并不重要。” “第二,外事不决问自己,内事不决问小夜。” “第三,在敬业的路上该摸就摸,吃好喝好,天天开心。” 不远处,苏问川正在收拣他到处乱放的书,余光见他偷懒,微微侧过脸:“累了?” 春光熹微,映得面前人格外温柔。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慢了下来。 容暄和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提起笔,划去了前面两句。 青年伏下身子,很认真地在最底下补了一句新的话。 “第四,和苏问川年年岁岁,福履齐长。” ——正文完——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52shuku